夜深人靜,楊府書房燭火搖曳。
楊彪獨坐案前,面前攤著白日抄錄的詔書。眉頭緊鎖,手指輕輕叩擊案几,發出單調的聲響。那詔書的每一個字他都讀過無數遍,可每次讀罷,胸中鬱結之氣便愈發沉重。
半個時辰前,杜氏家主剛剛離去。
那人來時滿臉憤慨,錦袍上的玉帶在燭光下閃閃發亮,聲音洪亮得幾乎要掀翻屋頂:“楊公!您是關中世家之首,德高望重,四世三公!如今那黃口小兒要奪我們的祖業,您可不能坐視不理!我等世家當同氣連枝,聯名上書,逼他讓步!”
楊彪只是沉默地聽著,從頭到尾沒有給一句準話。
那人去時面色鐵青,拂袖而去的背影裡寫滿了不滿。
“同氣連枝……逼他讓步……”楊彪喃喃自語,苦笑搖頭。
做什麼主?去和天子對著幹的主嗎?
窗外的風吹得廊下燈籠輕輕晃動,在窗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楊彪望著那搖曳的光影,腦海中浮現出今日朝堂上的那一幕——那個少年天子站在御階之上,目光如刀,一句句點出韋氏、楊氏、杜氏、趙氏那些塵封多年的舊事。那些事,有些連他自己都記不真切了,天子卻如數家珍。
一個十一二歲的少年,怎會知道這些?
除非,他早有準備。
楊彪端起案上的茶盞,茶已經涼了。抿了一口,苦澀入喉,一如此刻的心情。
門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父親。”
楊修端著一盞熱湯走了進來,輕輕放在案邊。湯盅還冒著熱氣,是剛熬好的參湯。
楊彪沒有抬頭,只是“嗯”了一聲。
楊修沒有退下,而是在一旁跪坐下來,靜靜地望著父親。
燭光映照著他的臉龐,約莫二十出頭的年紀,眉目清朗,眼中卻有著與年齡不符的沉靜。那是一種自幼便被贊為“神童”的人特有的沉靜,是看透了很多人一輩子都看不透的東西之後,才會有的沉靜。
父子倆就這樣靜靜地坐著,聽著窗外偶爾傳來的更鼓聲。一更、二更,夜已經深了。
終於,楊修輕聲開口:“杜伯父來過了?”
楊彪點點頭。
“為了分田的事?”
楊彪又點點頭。
楊修沉默片刻,目光落在父親緊鎖的眉頭上。那道皺紋,似乎比幾日前又深了些。
“父親打算怎麼做?”
楊彪抬起頭,看向自己的兒子。這張年輕的臉,像極了自己年輕時候的模樣,可那雙眼睛裡的沉靜,卻比自己當年要深邃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