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覺得該怎麼做?”
楊修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杜伯父今夜前來,是想讓父親做什麼?”
楊彪嘆了口氣,端起涼透的茶盞又放下:“他想讓我聯合關中世家,一起上書,逼天子讓步。”
“逼天子讓步?”楊修微微一笑,那笑容裡有幾分說不清的意味,不是嘲諷,也不是輕蔑,而是一種洞悉世事的瞭然,“父親覺得,天子會讓步嗎?”
楊彪沉默了。
楊修繼續道:“今日朝堂上的事,兒子聽說了。種輯被天子駁得啞口無言,韋端、楊眾他們跪了一地。父親雖然沒有出班,但想必都看在眼裡。”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起來。
“種輯說,無論土地如何到的董卓手裡,但最終歸了董卓,就該歸還原主。天子反問,那如今土地到了朝廷手裡,是不是就該歸朝廷?”
楊彪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楊修繼續道:“這句話妙就妙在,它用的是種輯自己的邏輯。種輯說‘土地在誰手中就是誰的’,天子就說‘那好,現在在朝廷手中,就是朝廷的’。種輯啞口無言,滿朝文武無話可說。因為這話駁不倒,如果承認種輯的前提,就必須承認天子的結論。”
他看向父親,目光清澈而銳利。
“父親,兒子想說的是,這位天子,不是我們以為的那個傀儡。杜伯父他們想逼天子讓步,可他們手裡有什麼?幾塊來路不正的地,幾個在家丁面前逞威風的護院,幾句‘祖業’的老話?”
楊彪沉默良久,緩緩道:“我知道他不是傀儡。從他敢在朝堂上翻那些舊賬,我就知道他不是。”
“那父親可知道,天子今日翻的那些舊賬,是從哪裡來的?”
楊彪一怔。
楊修輕聲道:“韋氏在藍田的三千畝,是建寧二年從鄭通手裡拿的。兒子查過,那年京兆尹姓趙,是韋氏的姻親。鄭通得罪的不是京兆尹,是韋氏的公子,他女兒不肯做妾,便被誣陷下獄,家產充公,田產以‘官賣’的名義到了韋氏手中。”
他一口氣說完,然後看著父親。
“楊眾叔父他們在杜陵的兩千畝,是光和二年放貸圈來的。那年關中大旱,糧價飛漲,楊家開倉放貸,三成利息。還不上的人,拿地抵債。那兩年,光我們家就添了七百畝地,這是賬房老劉前日翻舊賬時告訴兒子的。”
楊彪的眉頭跳了跳。
楊修繼續道:“杜氏在武功的地,一半是永壽年間從絕戶那裡‘繼承’的。可那些絕戶,真的是絕戶嗎?兒子打聽過,其中一戶姓陳,一家五口,三年之內死了個乾乾淨淨。鄰居說,那地早就被杜氏看上了。”
“趙氏在槐裡的地,是買來的,可那賣地的人,三個月後死在了街頭。兇手至今未抓到,但槐裡的老人都知道,那人死前曾和人說過,他後悔賣了地,那是他爹孃留給他的。”
他一口氣說完這些,然後定定地看著父親。
“父親,這些事,有些是四十年前的,有些是三十年前的,有些甚至更早。兒子能打聽到,是因為兒子平日無事喜歡四處走走,和老人聊天,翻翻舊檔。可父親,您覺得,一個十一二歲的少年天子,是怎麼知道這些事的?”
楊彪的瞳孔微微收縮。
“有人告訴他。”楊修自己答道,聲音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賈詡、荀攸,還有鍾繇,這些人,有人在涼州軍中多年,與關中各家打過無數交道,底細一清二楚;有人在潁川時便以智謀著稱,最擅蒐集情報、網羅眼線;有人在京兆尹任上,各縣的舊檔案卷,儘可翻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