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荀彧面前,目光灼灼,聲音愈發懇切:“況且,你我一路走來,患難與共。如今兗州初定,百廢待興,正是用人之際,你如何能走?”
荀彧沉默了片刻。他抬起頭,目光與曹操對視,那雙眼睛裡沒有猶豫,只有一種沉甸甸的堅定:
“明公,正是漢室傾覆,才需我等去扶。若人人都不去,大漢四百年基業,便真的亡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千鈞。
曹操張了張嘴,一時竟說不出話來。他看著荀彧那張清瘦而堅毅的面龐,看著他眼中那份不容動搖的執著,忽然想起二人初見時的情景,那時的荀彧也是這樣,目光清澈,語氣堅定,對他說:“明公,漢室雖衰,天命未改。若有人能匡扶社稷,重整河山,必是明公這樣的人。”
如今,他卻要走了。
曹操沉默了很久。他緩緩坐回案前,目光落在那份詔書上,手指輕輕摩挲著絹帛的邊緣。帳中安靜得能聽見油燈燃燒的細微聲響。
良久,他抬起頭,聲音沙啞:“文若心意已決?”
荀彧躬身,深深一揖:“請明公成全。”
曹操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有失落,有不捨,有無奈,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釋然。
“罷了。”他擺了擺手,長長地嘆了口氣,“文若有大志,我豈能強留?只是……”
他站起身來,走到荀彧面前,握住他的手,目光誠摯:“無論何時,曹某這裡,始終為文若敞開。”
荀彧眼眶微紅,重重地點了點頭。
次日清晨,荀彧帶著幾名隨從,悄然離開了曹營。
曹操站在營門前,目送那輛馬車漸行漸遠,消失在官道的盡頭。秋風吹過,捲起漫天的黃葉,在空曠的原野上打著旋兒。
夏侯惇站在他身後,忍不住問道:“主公,荀先生這一走,怕是不會回來了。您為何不留他?”
曹操沉默了片刻,望著那條通向西方的大路,緩緩開口:
“文若不是池中之物。他有他的志向,有他的執念。留得住人,留不住心,又有何益?”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來,像是在自言自語:
“況且……他要去的地方,是長安。是天子所在的地方。”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站在風中,望著那條路,望了很久很久。
身後,那面“曹”字大旗在北風中獵獵作響,翻卷如潮。
荀彧的馬車在官道上緩緩西行。他掀開車簾,回頭望了一眼,壽張城已在身後漸漸模糊,曹操營中的旗幟也消失在地平線下。
他放下車簾,從袖中取出那封荀攸的信,又看了一遍。信的最後一句寫著:“叔父速來,天子虛位以待。漢室中興,在此一舉。”
他將信摺好,收入懷中,閉上眼睛。
馬車轆轆西行,向著長安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