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彧坐在一旁，臉色微變。
降曹不降漢，這意味著三十萬黃巾軍只認曹操，不認朝廷。若曹操答應這個條件，他便不再是朝廷的東郡太守，而是擁兵三十萬的獨立諸侯。日後天子還都洛陽，他如何自處？朝廷的號令，他還會聽從嗎？
他看向曹操，目光中帶著一絲期待，他希望曹操拒絕。他希望曹操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降我便是降漢，豈有二話？”
曹操沒有說。
他沉默了很久，眉頭緊鎖，手指在案几上輕輕叩擊，發出沉悶的聲響。帳中無人敢出聲，所有人都在等著他的決定。
良久，曹操抬起頭，面色平靜，聲音卻帶著一絲無奈：“眼下之計，別無他法。只有先納了黃巾賊再說。”
荀彧的心沉了下去。
他明白曹操的苦衷，三十萬黃巾軍，若不接受這個條件，他們便不會投降。戰事將繼續，曹軍將面臨更多的傷亡，兗州也將陷入更深的戰火。鮑信已經死了，不能再有更多的人犧牲。接受條件，是當前唯一的辦法。
可他還是感到一陣深深的失望。
他低下頭，沉默不語。帳中眾人的歡呼聲在他耳邊嗡嗡作響，他卻一個字也聽不進去。
宴席散了，眾將各自回營。曹操特意留荀彧多坐了一會兒，說了些勉勵的話，又提到戰後如何安置降卒、如何恢復兗州民生。荀彧一一應答，卻始終心不在焉。
待曹操起身去休息，荀彧獨自走出大帳。夜風撲面，冷得刺骨。他裹緊了衣袍，卻沒有回自己的營帳，而是一人走到營地邊緣，站在一處高坡上，望著遠方。
西邊的天際，黑沉沉一片，看不到半點星光。那是長安的方向。
他在那裡站了很久。
夜風呼嘯，吹得他的衣袍獵獵作響。他的手中攥著那封早已被汗水浸透的詔書，心中如波濤翻湧。
他想起了年少時在洛陽的歲月。那時的他意氣風發，與好友們在太學門前談論天下，立志要匡扶漢室，重振朝綱。後來董卓入京，洛陽焚燬，他隨宗族避難冀州，又輾轉投奔曹操。他以為曹操是能匡扶漢室的英雄，可今日……
他搖了搖頭，不願再想下去。
曹操有曹操的難處，他知道。可天子的詔書就在眼前，荀攸的信中字字懇切，漢室的中興之氣，他不能視而不見。
他又站了很久，直到東方泛起魚肚白，才轉身回營。
次日，荀彧來到中軍大帳。
曹操正在批閱軍報，見他進來，放下手中的竹簡，笑道：“文若來了？正好，有件事要與你商議。黃巾降卒的安置，我打算從中挑選精銳，編入各營。你覺得如何？”
荀彧沒有坐下。他站在帳中，面色平靜，目光卻異常堅定。
“明公，”他緩緩開口，“彧今日來，是嚮明公辭行的。”
曹操的笑容凝固在臉上。他愣了半晌，霍然站起身來，急聲道：“文若這是為何？可是有人怠慢了你？還是……”
“明公多慮了。”荀彧微微搖頭，從袖中取出那封詔書，雙手遞到曹操面前，“天子有詔，徵彧入朝。彧……不得不從。”
曹操接過詔書，展開看了看，臉色漸漸沉了下去。他將詔書放在案上，來回踱了幾步，猛地轉過身來，急切地說道：
“文若！朝廷糜爛至此，你是知道的，這樣的朝廷，怎有你施展才華的空間？況且，李傕、郭汜正在西進反攻長安，長安局勢不明，此時去長安，不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