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燭火搖曳,映得君臣二人的面龐明暗不定。劉協端起案上的茶盞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賈詡臉上,靜待下文
賈詡負手而立,面色淡然,不疾不徐:“李傕、郭汜等人雖敗於潼關之下,但二人皆是西涼宿將,久經戰陣,麾下親兵猶在。只要給他們時日收攏潰軍,約莫也能湊出一兩萬人馬。這股兵力雖不及鼎盛之時,卻仍不可小覷。”
劉協點了點頭,眉頭微微皺起:“文和所言極是。朕麾下呂布、張遼、高順、徐晃諸部,自河東征討以來,連戰數場,傷亡不小,士卒疲憊,糧草也消耗大半,確實不宜再長途追擊。”
賈詡接著道,目光落在輿圖上:“皇甫嵩將軍雖是宿將,用兵老辣,但手中兵力有限,且要兼顧長安防務。一時之間,也難以畢其功於一役,徹底剿滅李、郭殘部。”
劉協放下茶盞,身子微微前傾,目光灼灼地盯著賈詡,眼中閃過一絲期待:“那文和,可有良策?”
賈詡微微一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智珠在握的從容。他緩步走到懸掛在殿中的輿圖前,手指落在函谷關的位置上,緩緩道:“陛下,可令皇甫嵩將軍及河南各路守軍,行堅壁清野之策。關中的糧食、牲畜、百姓,盡數遷入城堡,堅壁以待,不給叛軍留下一粒糧食、一根草料。”
他的手指在輿圖上向西一劃,聲音沉穩如鐵:“叛軍糧草輜重原本囤於弘農,而弘農早已被我軍攻破,糧草盡歸朝廷。李傕、郭汜敗退之時,倉皇逃竄,隨身攜帶的糧草必定不多,撐不過半月。無糧則軍心亂,軍心亂則不戰自潰。屆時,皇甫將軍只需步步為營,穩紮穩打,不必硬拼,只需將其逐出函谷關即可。”
劉協目光隨著賈詡的手指移動,若有所思,追問道:“出了函谷關呢?”
賈詡的手指重重落在洛陽的位置上,聲音壓低了幾分,卻愈發清晰:“出函谷關便是河南,洛陽殘破,十室九空,百姓流離,田地荒蕪,根本供應不上一兩萬叛軍的糧草所需。屆時——”
他故意拖長了聲音,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嘴角微微上揚,像一隻嗅到獵物氣息的老狐狸。
劉協眉頭一挑,追問道:“屆時怎麼樣?”
賈詡抬起頭,目光與劉協對視,一字一句道:“屆時,李傕、郭汜二人為求活命,必向東劫掠關東諸郡。兗州、豫州、徐州,皆在他們的兵鋒之下。叛軍要糧,諸侯要保境,雙方必有一番廝殺。”
話音未落,劉協臉色驟變,猛地一拍案几,“砰”的一聲,茶盞都跳了起來,茶水濺出,洇溼了案上的一方帛書。他厲聲道:“大膽賈詡!竟敢禍水東引!你這不是要朕把叛軍往關東諸侯的地盤上趕嗎?朕乃天下共主,豈能行此借刀殺人之計?”
殿中侍立的小黃門嚇得縮了縮脖子,大氣都不敢出。
賈詡先是一怔,隨即眼中閃過一絲恍然,不慌不忙地撩袍跪倒,脊背卻挺得筆直,嘴角反而浮起一絲笑意:“陛下息怒。臣有下情容稟。”
劉協冷冷地看著他,目光如刀,沒有開口。
賈詡直起身來,目光坦然,聲音沉穩有力,在寂靜的殿中迴盪:“陛下,關東諸侯,名為漢臣,實則皆是篡逆之輩!袁紹坐擁河北,私刻金印,心懷不軌,其弟袁術據淮南,驕橫跋扈,早晚必反;曹操據兗州,收編三十萬黃巾,名為討賊,實為自壯;劉表、劉焉各守一方,割據自雄,名為漢臣,實則不朝不貢。這些人,哪一個把朝廷放在眼裡?哪一個把陛下當作真命天子?”
他的聲音漸漸拔高,帶著幾分激憤:“他們都是陛下將來掃清天下、中興漢室的障礙啊!李傕、郭汜東去,必然與關東諸侯發生衝突。叛軍要搶糧,諸侯要保境,雙方必有一番廝殺。無論誰勝誰敗,對我朝廷而言,都是削弱敵人、坐收漁利之局!此乃不費一兵一卒而削弱諸侯的妙計,陛下何怒之有?”
劉協聽完,沉默了片刻。殿中燭火噼啪作響,映得他臉上的神色明暗不定,忽而鐵青,忽而釋然。他盯著賈詡看了許久,賈詡也不迴避,坦然與他對視。
忽然,劉協仰頭大笑起來,笑聲在空曠的殿中迴盪,驚得殿外的小黃門探頭張望。
“哈哈哈——!”劉協笑罷,目光炯炯地看著賈詡,語氣中滿是讚許,伸手虛扶,“真是一條毒計!這才是你賈文和該有的作風!起來說話。”
賈詡跪在地上,微微低頭,嘴角掩不住一絲得意:“陛下過獎。臣不過是為朝廷計,為陛下計。”
劉協站起身來,負手踱了兩步,靴底踏在青磚上,發出沉穩的聲響。他忽然回頭,目光如電:“不過,你這計策雖毒,卻也要防著李、郭二人不按你的想法走。萬一他們不去東邊,反而掉頭再犯關中呢?困獸猶鬥,不可不防。”
賈詡不慌不忙,拱手道:“陛下放心。堅壁清野之後,關中無糧可搶,他們回來便是死路。向東雖有諸侯,卻尚有糧草可奪。李傕、郭汜皆是求生之人,必選活路。況且,即便他們想回頭,皇甫嵩將軍也不會給他們機會。”
劉協點了點頭,眼中精光閃爍,重新坐回御座之上,朗聲道:“好!就依文和之計。傳旨皇甫嵩:堅壁清野,逐叛軍出函谷關!朕要看看,袁本初、曹孟德他們,怎麼接這份大禮!”
賈詡深深一揖:“陛下英明!”
殿中氣氛稍緩,劉協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目光卻變得更加深邃。他放下茶盞,雙手交疊置於案上,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聲音比方才低沉了許多,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鄭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