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卒們艱難地站起來，有的拄著長矛，有的扶著牆垛，有的甚至只能靠坐在牆根下，手中仍緊緊握著兵器。他們的臉上滿是血汙和塵土，眼中佈滿了血絲，嘴唇乾裂出血。他們已經守了半個多月，打退了叛軍無數次進攻，傷亡過半，箭矢將盡，滾石檑木也已所剩無幾。
但他們仍在堅持。
因為身後是關中，是長安，是大漢四百年江山的根基。因為他們知道，一旦潼關失守，叛軍將長驅直入，關中百姓將再次陷入戰火，天子將再次流離失所。
“放箭！”徐榮厲聲大喝。
稀稀拉拉的箭矢從城頭射下，已遠不如數日前那般密集。叛軍的盾牌手輕鬆地擋住了箭雨，箭矢射在木盾上，發出“噗噗”的悶響，紛紛折斷落地。後面的雲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城牆，鐵鉤死死鉤住垛口，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滾油！檑木！”徐榮的聲音已經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嗓子像是被砂紙磨過一樣。
士卒們將最後一鍋滾油傾瀉而下，滾燙的熱油澆在攀爬的叛軍身上，燙得他們鬼哭狼嚎，慘叫聲令人毛骨悚然。有人從雲梯上摔下去，砸在下面的同伴身上；有人渾身著火，在地上打滾；有人被燙瞎了眼睛，慘叫著跌入護城河。將最後幾根檑木推下去，檑木翻滾著砸下，砸翻了一片敵兵，骨骼斷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但叛軍實在太多了，前面的倒下了，後面的踩著屍體繼續往上爬，沒有人後退。他們都是西涼老兵，跟著李傕、郭汜多年，早已見慣了生死。雲梯上的叛軍一個接一個地往上爬，有的被射中掉下去，有的被砍翻，但更多的湧了上來。
一架雲梯上，一名悍勇的叛軍將領率先攀上城頭，手持大刀，連砍三名守軍，刀光閃過，三顆頭顱飛起，鮮血噴湧如泉。他在城牆上撕開了一道口子，身後的叛軍蜂擁而上，缺口越來越大。那名將領滿臉橫肉，眼中滿是兇光，大刀揮舞得虎虎生風，所過之處無人能擋。
徐榮雙目赤紅，提劍衝了上去！
“殺——！”
他一劍刺穿那名叛軍將領的咽喉，劍尖從後頸透出，鮮血順著劍槽噴湧而出。抬腳將屍體踹下城牆，屍體砸在城下的人群中，壓倒了一片。又一劍砍翻兩名衝上來的敵兵，劍鋒劃過，兩人捂著咽喉倒下。他的左臂已經使不上力，只能用右手揮劍，鮮血順著劍柄往下流，滑膩得幾乎握不住。
但他沒有退。
他是主將。主將若退，城必破。主將若死，士氣必潰。他不能退，也不能死。
“將軍！賊軍上來了！太多了！”身邊的親兵嘶聲喊道，聲音中滿是絕望。他的親兵已經換了好幾批，有的戰死，有的重傷，現在身邊的這幾個，也都是渾身帶傷。
徐榮回頭看了一眼，城牆上已經多處被叛軍突破，守軍被分割成幾塊，各自為戰，節節後退。有的地方，叛軍已經站穩了腳跟，正在向兩側擴充套件突破口。再這樣下去，不出半個時辰，潼關就要失守。
徐榮咬了咬牙，心中湧起一股絕望。他握緊長劍，準備做最後的死戰，以死報國。他想起臨行前對天子的承諾“臣必死守潼關，關在人在，關破人亡”。今日，便是兌現諾言的時候了。
就在此時，身邊的副將忽然發出一聲驚叫，聲音中滿是難以置信，甚至帶著幾分顫抖：“將軍快看！天子的大纛！”
徐榮猛地抬頭，順著副將的手指望去。
遠處，叛軍大陣的後方，煙塵滾滾，遮天蔽日。一面赤色大纛在煙塵中若隱若現，上面那個斗大的“漢”字在夕陽餘暉中熠熠生輝，如一團燃燒的烈火，刺得人睜不開眼。
“天子的大纛怎會在叛軍背後？”徐榮失聲道，眼睛瞪得滾圓，手中的長劍差點滑落，“這……這不可能！”
他整個人僵在原地，如同被雷擊中一般。他打了半輩子仗，深知“功高莫過於救駕”的道理。自古以來，臣子救駕便是天大的功勞，是升官發財、封妻廕子的資本。可如今，天子親自來救他？天子駕臨危城，來救他一個守將？
他使勁揉了揉眼睛，以為是廝殺太久產生了幻覺，以為是自己臨死前的幻想。可那面大纛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旗面上金線繡成的“漢”字在夕陽下閃閃發光，分明是天子的龍纛！龍纛之下，萬千兵馬如潮水般湧來，刀槍如林，旌旗蔽日，喊殺聲震天動地！
“援軍！是援軍！”副將嘶聲大喊，聲音都變了調，嗓子都喊破了，“天子來了！天子親率大軍來了！陛下……陛下是來救我們的！”
城牆上，所有守軍都看到了那面赤色大纛，看到了那面在夕陽下獵獵作響的“漢”字旗幟。疲憊的身軀中彷彿注入了新的力量，絕望的眼神中重新燃起了光芒。那些連站都站不穩計程車卒，不知從哪裡來的力氣，猛地直起身來，握緊了手中的兵器。
“天子萬歲！”
“天子萬歲！”
“天子萬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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