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春城外,曹軍大營連綿十餘里,營中篝火點點,映得夜色如晝。
自袁術覆滅以來,曹操便將軍中主力駐紮於壽春城西,名為休整,實為坐鎮。府庫錢糧被他封了七成,降卒精壯被他收編了半數,每日里車馬絡繹,將一車車金銀糧秣運往兗州方向。
朱儁幾次遣使來催他交割府庫,他都以“清點未畢”為由推諉拖延。雙方使者往來之間,面上客氣如常,暗地裡早已劍拔弩張。
這一夜,曹操正在中軍大帳中與郭嘉對弈。
帳外秋風蕭瑟,吹得帳幕獵獵作響;帳內燭火通明,映著棋盤上黑白交錯的局勢。曹操手執白子,懸在半空良久未落,眉宇間隱隱有憂色。
白日里朱儁又遣使來催,言辭比往日更硬了三分,說是“都督不日將班師回許縣,淮南交割之事,望曹將軍早做定奪”。
曹操知道,朱儁這是在逼他表態,要麼交出淮南,要麼撕破臉皮。而無論哪一種,都不是他想看到的局面。
“明公這一子,猶豫太久了。”郭嘉輕搖羽扇,面上掛著一貫的從容笑意。
曹操將白子落在棋盤邊角,語氣沉沉:“奉孝,你說朱儁會不會已經上表朝廷了?”
“必然已經上表。”郭嘉拈起一枚黑子,不緊不慢地落下,“朱儁是朝廷的車騎將軍,持節都督諸軍。明公佔據平輿在先,封存府庫在後,樁樁件件都是在搶朝廷的肉。他若不向天子告狀,那他便不是朱儁了。不過……”
他話鋒一轉,“告狀歸告狀,朝廷眼下還騰不出手來。益州方定,糧草軍械尚需積攢,天子就算想動明公,也得等到明年開春之後。這段時間,足夠明公在淮南站穩腳跟了。”
曹操正要說話,帳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帳簾被猛然掀開,一陣冷風灌入,吹得燭火劇烈搖晃。
夏侯惇大步踏入,甲冑未卸,面上神色凝重得近乎鐵青,手中攥著一卷帛書。
“主公!”夏侯惇的聲音低沉急促,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驚怒,“鄄城急報,程昱擅自出兵,奇襲虎牢!”
“什麼?!”曹操霍然起身,衣袖掃過棋盤,黑白棋子嘩啦散落一地。他一把奪過夏侯惇手中的帛書,目光如電般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句。帛書上,程昱的筆跡沉穩如常,言他已派兵奇襲虎牢關,趁守軍不備,一舉攻克。信中措辭剋制,只說為曹公大業計,當先據險關以御朝廷東出,一切罪責皆由程昱一人承擔,與曹公無涉。
然而曹操是何等人物?他讀完了最後一個字,面上的驚怒非但沒有消退,反而化作了一種更深沉的東西。他緩緩坐回案前,將帛書放在案上,手指在帛書上輕輕叩擊,每一下都沉悶如擊鼓。
“程仲德——”他從牙縫中擠出三個字,聲音低啞,像是在嚼一枚苦果,“他這是要把天捅個窟窿。”
郭嘉從地上撿起幾枚棋子,放回棋盤邊,神色依舊從容。他從曹操手中接過帛書,飛快地瀏覽了一遍,眉頭微微挑起,隨即放下帛書,輕搖羽扇,語氣平靜得彷彿在討論明日的天氣:“程仲德此計,確實是為明公著想。虎牢乃天下嚥喉,若能將此關握於手中,朝廷兵馬東出之路便斷了十之七八。進可攻,退可守,兗州後方便有了屏障。”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然而,太急了。”
“太急了?”夏侯惇皺眉道。
“嗯,太急了。”郭嘉點了點頭,重複了一遍,將羽扇擱在案上,正色道,“虎牢關是什麼地方?距洛陽咫尺之遙,是朝廷拱衛舊都的東面門戶。明公若是在淮南站穩腳跟之後,再徐圖虎牢,尚有轉圜餘地。但如今淮南尚未穩固,朱儁還在身側,劉備尚未驅除,此時偷襲虎牢,便是在朝廷尚未動手之前,先把‘叛逆’二字寫在了自己臉上。”
夏侯惇聞言,大手一揮,聲如洪鐘:“奉孝這話說得不痛快!漢室衰微,天子遠在益州,這中原大地,憑什麼是劉家的?主公這些年東征西討,平黃巾、討董卓、滅袁術,哪一樁不是為主公自己打的天下?依我看,程仲德做得對!虎牢關在手,天子兵馬出不來,咱們在關東便是鐵桶江山!”
夏侯淵也站起身來,抱拳道:“大哥!元讓說得在理。我等兄弟拋家舍業,把腦袋別在褲腰上跟著大哥幹,為的就是跟曹公謀個遠大前程!大哥若總是瞻前顧後,朝廷那邊未必領情,反倒寒了自家弟兄們的心!”
曹操沉默不語,燭火在他面上跳躍,將那雙深邃的眼睛映得明暗不定,他伸手端起案上的酒爵,卻沒有飲,只是握在掌心中緩緩轉動。
良久,他開口了,聲音低沉得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你們說的,我豈會不知?但程仲德這一手,賭的是我曹操的身家性命。虎牢關一失,朝廷必然震怒。天子不會管這是程昱自作主張還是我曹操授意,這筆賬,只會算在我曹操頭上。”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帳中諸將,最後落在郭嘉身上:“奉孝,眼下這局面,可有破解之法?”
郭嘉沉吟片刻,緩緩開口,每個字都像是經過反覆斟酌:“明公,眼下有兩條路。其一,程仲德在信中說得很清楚,他打的是自己的旗號,與明公無涉。明公可以將計就計,上表朝廷,言明虎牢之事乃程昱擅自妄為,明公毫不知情,然後將程昱綁縛交送朝廷處置,以明心跡。”
“不可!”曹操斷然揮手,聲音斬釘截鐵,“程仲德全心為我,從兗州到今日,多少次危難都是他替我扛過來的。他甘願背這個罵名,甘願拿自己的命來換我的基業,我曹操若舍他而保全自身,還有何面目立於天地之間?還有何面目面對三軍將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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