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看著曹操,眼中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滿意之色。
他等的便是這句話,他當然知道曹操不會捨棄程昱,他提出此策,不過是為了讓帳中諸將親耳聽到曹操的態度,以凝聚軍心。他重新拿起羽扇,輕搖兩下,話鋒一轉:“既然明公不願走這條路,那便只有另一條路了。”
“什麼路?”
“反。”郭嘉的聲音不高,卻如一顆石子投入靜湖,在帳中激起千層漣漪,“既然虎牢已在我手,朝廷遲早會發兵討伐。與其坐等天子大軍壓境,不如先發制人。明公當速速遣使,聯絡河北袁紹、江東孫策,曉以利害,當今天子並非守成之君,他在益州厲兵秣馬,所圖者乃是中興漢室。而中興漢室的第一步,便是削平諸侯,收天下兵權於朝廷。這一點,袁紹想必比誰都清楚。”
曹操眉頭緊鎖,手指在案上叩擊的節奏越來越快:“袁本初與我素來不睦,孫伯符與我素無交往,他們豈會與我合謀?”
“明公所慮,確有道理。”郭嘉微微一笑,“但明公不妨反過來想一想,袁紹虎踞河北四州,帶甲數十萬,在天子眼中,他的威脅比明公只大不小。孫策在江東經營多年,兵精將勇,朝廷若要削藩,孫策的名字必然也在名單之上。他們與明公之間雖有嫌隙,但那是諸侯之間的嫌隙。而朝廷削藩,削的是所有人的藩。皮之不存,毛將焉附?嘉願親自草擬書信,遣能言善辯之士分赴河北與江東,向袁紹與孫策剖析利害。”
曹操沉默片刻,緩緩點了點頭:“便依奉孝之議。”
就在這時,帳外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急促如暴雨擊瓦。那馬蹄聲在帳前戛然而止,隨即是甲冑碰撞的鏗鏘聲和一聲沙啞到近乎撕裂的呼喊:“報——!!!鄄城——鄄城急報——!!!”
帳簾再次被掀開。
一名信使跌跌撞撞闖入,渾身風塵,甲冑上沾滿了泥漿與暗褐色的乾涸血漬,面色慘白如紙。
他單膝跪地,雙手顫抖著呈上一封帛書,那帛書上沾著斑斑點點的血跡,邊角已被汗水浸透。
曹操接過帛書,展開只看了一眼,面上的血色便在剎那間褪得乾乾淨淨。
帳中諸將看得分明,那雙握過刀劍、簽過無數軍令、在屍山血海中從不曾顫抖過的手,此刻正在劇烈地發抖。
帛書在他手中簌簌作響,那聲音在寂靜的帳中格外刺耳。
曹操沒有流淚,沒有嘶吼,甚至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只是緩緩地將帛書合上,放在案上,動作輕得彷彿怕驚醒了什麼,然後他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帳中鴉雀無聲,燭火噼啪一響,將曹操捂眼的身影投在帳幕上,那道影子微微弓著,像一座在風雪中搖搖欲墜的鐵塔。
夏侯惇上前一步,從案上拿起那封帛書,掃了一眼,隨即面色大變,將帛書重重摔在案上,轉頭對信使厲聲喝道:“說!到底怎麼回事!”
信使伏在地上,聲音嘶啞如泣:“回將軍,公子與曹安民將軍率軍追擊虎牢潰兵,在石峽溝遭遇朝廷援軍伏擊。曹安民將軍身中十數箭,力戰而死。公子率兵救援,也被伏兵圍困,身中數箭,力戰而亡!程軍師率主力接應,在山隘設伏,殺了朝廷大將徐榮,守住了虎牢關,但公子和曹安民將軍,都沒能回來!”
帳中死一般的寂靜。
夏侯惇雙拳緊握,指節捏得咯咯作響。
夏侯淵面色鐵青,手按刀柄,渾身殺氣騰騰。
曹仁站在角落裡,閉目不語,喉結上下滾動。
李典、樂進等將皆是面沉如水,卻無人出聲……
所有人都知道,此刻最不該說話的,便是他們。
曹操放下了捂眼的手。
只一瞬間,他彷彿老了十歲。
那張習慣於喜怒不形於色的面孔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種近乎木然的空白。他的嘴唇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些什麼。他想喚一聲“子修”——那是曹昂的表字。
但那個名字到了嘴邊,卻發不出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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