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詡一直沉默,此刻終於開口。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卻自有一股讓人不得不凝神細聽的威嚴:“永年與孝直所言,皆有道理。然臣以為,此事尚有另一層考量。”
劉協轉向他,目光中帶著幾分期待。
賈詡緩緩道:“傳國玉璽之於孫策,是一柄雙刃劍。握在手中,固然可以號令江東、招攬人心,但也會招來各方覬覦。袁術的下場,孫策看在眼裡。他選擇將玉璽交出,說明他比袁術聰明,他知道,以江東目前的實力,還不足以與朝廷抗衡。他需要時間積蓄力量,而揚州刺史的名分,便是他爭取時間的工具。”
他頓了頓,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但陛下不妨反過來想一想,孫策得了揚州刺史的名分,固然會擴張地盤,但他的擴張方向是哪裡?是廬江、九江。這兩個地方,眼下正是曹操與朝廷爭奪的焦點。孫策若北上取廬江、九江,便不可避免地要與曹操發生衝突。屆時,孫策便不是朝廷的敵人,而是曹操的敵人。”
法正眼中閃過一絲明悟,但沒有說話。
賈詡繼續道:“敵人的敵人,便是可以爭取的盟友。陛下授孫策揚州刺史,一則以玉璽換取名分,讓他暫時站在朝廷這一邊;二則以廬江、九江為誘餌,讓他與曹操爭奪江北之地,彼此消耗。待朝廷收拾了曹操,回頭再來對付孫策,也不遲。”
劉協聽完,面上浮起一絲笑意。他沒有立刻表態,而是站起身來,走到殿門前,推開沉重的木門。夜風灌入,吹得燭火劇烈搖晃,將眾人的影子投在壁上,忽長忽短。
“你們說的都有道理。”他的聲音從殿門處傳來,帶著夜風的涼意,“孫策確實驍勇,確實野心勃勃。但你們只看到了他的長處,卻沒有看到他的短處。”
他轉過身來,目光掃過殿中諸人,語氣中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洞察與篤定:“孫策此人,輕而無備,性急少謀。他用兵如神,卻不知防身;他攻城略地,卻不善守成。此人雖有百萬之眾,卻無異於獨行中原也。若刺客伏起,一人之敵耳。必死於匹夫之手,不足為慮。”
此言一齣,殿中諸人皆是一怔。賈詡微微眯起眼睛,心中將劉協這番話反覆咀嚼了一遍,默然良久,緩緩點頭。
劉協重新坐回案前,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從容:“傳朕旨意,明日,朕在宣室殿接見江東使臣張昭。傳國玉璽,朕收下了。揚州刺史之職,給他。”
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原揚州刺史劉繇不是剛病故嗎?順理成章。”
荀彧垂首領旨。張松和法正對視一眼,不再多言。
待諸臣退下後,殿中只剩劉協一人。他獨自坐在案前,看著案上那堆積如山的奏表,忽然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平定西川的喜悅,在虎牢失守的訊息傳來的那一刻便已消散殆盡;而孫策的如意算盤,更是讓他心中五味雜陳。
他站起身來,走到殿門外。夜風迎面撲來,涼得徹骨。長安城中的萬家燈火早已熄滅,只有遠處的宮牆角樓上,還亮著幾盞孤零零的燈籠,在夜色中搖搖晃晃,像是隨時會被風吹滅。
他望著那片黑暗,喃喃自語。他的話沒有說完,但夜風似乎聽懂了他的未盡之意,嗚咽著掠過殿角的銅鈴,發出一陣清脆的響聲。
就在這時,黃門四喜從廊下碎步走來。這個跟隨劉協多年的小黃門,早已摸透了天子的脾氣,每當他獨自在殿門前佇立時,便是有心事。
“陛下,夜深了,該歇息了。”四喜輕聲道。
劉協沒有回頭,只是淡淡道:“四喜,你說朕是不是太著急了?”
四喜一愣,連忙躬身道:“陛下何出此言?奴婢不懂這些軍國大事,但奴婢知道,陛下這些年從長安到河東,從河東到許縣,從許縣到涼州,再進取西川,沒有一日不是在為漢室中興操勞。陛下這般年紀便有這等作為,已是了不起。”
劉協輕輕笑了一聲,那笑意中帶著幾分苦澀,也有幾分欣慰:“四喜,你這張嘴,倒是越來越會說話了。”
四喜見狀,也笑了起來。他上前一步,壓低聲音道:“陛下,奴婢有件事,方才來不及稟報。”
“何事?”
“陛下可還記得,陛下西征前曾遣使往河北,明為出使袁紹,暗中尋訪一位故人?”
劉協轉過身來,目光中閃過一絲亮色:“趙雲?有訊息了?”
四喜連連點頭,臉上露出喜色:“出使河北的使者前日便已回京,只是陛下一直在趕路,奴婢沒來得及說。那使者遍訪常山真定,終於尋到了趙子龍的下落。他如今正在長安,住在城西的招賢館中。使者說,趙雲聽聞天子招賢,二話不說便答應前來,一路上風塵僕僕,昨日剛到。”
劉協聞言,面上的疲憊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由衷的喜悅。他一把抓住四喜的肩膀,手指不自覺地用力,抓得四喜齜牙咧嘴:“快,快帶朕去見他!”
四喜被他一抓,疼得倒吸一口涼氣,卻不敢掙脫,只是賠笑道:“陛下莫急,趙雲已在招賢館安頓下來,跑不了的。只是陛下,現在已是深夜,招賢館早已閉門,陛下若要見他,不如明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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