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長安城籠罩在一片薄薄的冬霧之中。
宣室殿的銅爐中燃著上好的瑞炭,火苗舔舐著爐壁,將滿殿烘得溫暖如春。劉協端坐於御案之後,身著玄色赤緣的冕服。他手中正翻看著昨夜荀彧送來的最後一批奏表,面色從容,彷彿昨夜在招賢館中那場感人至深的重逢,不過是一場尋常的插曲。
殿中兩側,賈詡、法正、張松、荀彧等謀臣分列而立。張任、張繡、趙雲三位師兄弟也按劍侍立於武臣之列,趙雲今日換了一身嶄新的銀灰戰袍,腰懸長劍,英氣勃勃,與昨夜風塵僕僕的模樣判若兩人。許褚按刀立於劉協身後,虎目掃視著殿中每一個角落。
“宣,江東使臣張昭,覲見。”黃門四喜尖細的嗓音在殿中迴盪,穿過層層宮門,傳向殿外。
不多時,張昭在兩名黃門的引導下步入宣室殿。這位江東老臣年過半百,鬚髮已然花白,但腰背挺直如松,步履沉穩,一襲深色朝服雖經數千裡跋涉已有些褪色,卻依舊整潔如新。他懷中抱著一隻錦匣,那錦匣被裡三層外三層地用錦緞包裹,邊角已磨得露出了木胎,顯然這一路上,張昭從未讓它離開過自己的視線。
張昭行至殿中,跪地叩首,雙手將錦匣高高舉起,聲音蒼老而洪亮:“臣,討逆將軍孫策麾下長史張昭,奉主公之命,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劉協抬手示意他平身,目光落在那隻錦匣上,明知故問道:“張長史不遠千里而來,所為何事?”
張昭站起身來,卻依舊躬著身子,將錦匣向前又遞了幾分,聲音中帶著幾分壓抑不住的激動:“陛下,臣奉主公之命,敬獻傳國玉璽於天子,以明心跡!”
他說著,將錦匣外的錦緞一層層解開。
殿中諸人的目光齊齊落在那隻錦匣上,方圓四寸,五龍交紐,一角以黃金鑲補,在殿中燭火的映照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這正是那方讓無數人爭得頭破血流的傳國玉璽。
從秦始皇到漢高祖,從王莽到光武帝,從董卓到袁術,這方玉璽見證了無數王朝的興衰更替,如今又回到了它本應歸屬的地方。
四喜上前接過錦匣,小心翼翼地放在劉協面前的御案上。劉協低頭看著這方傳說中的玉璽,面上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伸手將玉璽拿起,仔細端詳了片刻,然後放在案旁,語氣平和卻意味深長:“孫伯符有心了。傳國玉璽失而復得,漢室之幸。”
他頓了頓,抬起頭看向張昭,話鋒一轉:“孫將軍遣你前來,想必不止是為了獻璽吧?”
張昭連忙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雙手呈上:“陛下聖明。主公還有上表一道,懇請陛下御覽。”
劉協接過帛書,展開細讀。孫策的奏表措辭極為恭順,自稱“討逆將軍孫策”,先表了一番忠心,言自己如何與袁術決裂、如何響應朝廷號召共討逆賊,末了筆鋒一轉,懇請天子授以揚州刺史之職,以名正言順討伐廬江、九江之逆賊餘黨,為朝廷平定東南。
這一切,都與荀彧昨夜呈上的那份奏表抄件一模一樣。
劉協將帛書合上,放在案上,目光掃過殿中諸人,淡淡道:“孫將軍請封揚州刺史。諸公以為如何?”
張松率先出列,拱手道:“陛下,揚州下轄九江、廬江、丹陽、吳郡、會稽、豫章六郡。眼下丹陽、吳郡、會稽、豫章已在孫策手中。若再授他揚州刺史,他便有了名正言順的旗號去取廬江、九江。此人野心不小,不可不防。”
法正也出列道:“永年所言極是。但臣以為,孫策獻上玉璽,乃是向朝廷示好。他若真有割據自立之心,大可不必遣使奔波數千裡將玉璽拱手送還。況且——”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中諸人,“朝廷眼下最大的敵人是曹操,而非孫策。若此時拒絕了孫策的請求,將他推向曹操那一邊,對朝廷反倒不利。”
賈詡一直沒有說話,此刻緩緩開口,聲音沙啞而低沉:“陛下,臣以為孝直所言在理。但臣想說的是——孫策得了揚州刺史的名分,固然會擴張地盤,但他的擴張方向是廬江、九江。這兩個地方,眼下正是曹操與朝廷爭奪的焦點。孫策若北上取廬江、九江,便不可避免地要與曹操發生衝突。讓孫策與曹操在江北爭奪,彼此消耗,對朝廷而言,有利無害。”
劉協聽完,面上浮起一絲笑意。他沒有立刻表態,而是從案上拿起那方傳國玉璽,放在掌心,緩緩道:“昨夜朕便說過,孫策此人,輕而無備,性急少謀。他用兵如神,卻不知防身;攻城略地,卻不善守成。雖有百萬之眾,無異於獨行中原。若刺客伏起,一人之敵耳,必死於匹夫之手,不足為慮。”
此言一齣,張昭面色微變,但很快便恢復了平靜。他心中卻隱隱有些不安,天子對孫策的評價如此透徹,實在令人不安。
劉協將玉璽放回錦匣,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從容:“不過,眼下朝廷要對付的是曹操。孫策既然主動獻璽表忠,朕便成全他。傳朕旨意,原揚州刺史劉繇病故,以討逆將軍孫策為使持節、揚州刺史,仍領討逆將軍如故。賜金印紫綬,假節。另,下詔與孫策,令其整軍備戰,剋日征討逆賊曹操,為朝廷平定東南!”
張昭跪地叩首,聲音因激動而發顫:“臣代主公謝陛下隆恩!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他雙手接過四喜捧來的金印紫綬和詔書,老淚縱橫。這一趟長安之行,跋涉數千裡,歷經艱險,終於不辱使命。有了這金印紫綬,有了這揚州刺史的正式任命,孫策在江東的基業便不再是割據自雄,而是名正言順的朝廷藩鎮。
殿中諸人看著張昭跪謝的場景,各有所思。賈詡微微眯起眼睛,法正與張松交換了一個眼神。他們都知道,天子這一手看似大方,實則將孫策綁上了討伐曹操的戰車。孫策若接了詔書不出兵,便是抗旨不遵;若出兵攻打曹操,便是替朝廷消耗曹軍兵力。進退之間,主動權始終在朝廷手中。
劉協擺了擺手,示意張昭退下。他站起身來,走到殿門前,望著殿外漸漸散去的晨霧。遠處的宮牆角樓上,赤色的漢軍大纛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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