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壽春。
曹操接到長安細作傳來的訊息時，正在州牧府中與郭嘉對弈。他展開帛書，目光在那幾行字上掃過，面上神色數變，先是驚訝，繼而冷笑，最後化作一種深沉的凝重。他將帛書擲在棋盤上，打亂了滿盤的黑白子。
“孫伯符倒是精明。”曹操冷笑一聲，“拿一塊破石頭換了個揚州刺史，還接了天子的討賊詔書。奉孝，你說他會出兵嗎？”
郭嘉不慌不忙地拈起一枚被撞歪的黑子，放回棋盒中，語氣依舊從容：“明公不必過於擔憂。孫策雖有討賊之名，卻未必有討賊之力。廬江劉勳尚在，此人雖是袁術舊部，但麾下有精兵上萬，據城而守，並非易與。孫策若要取廬江，少說也要數月工夫。數月之後，淮南的局勢早已變了模樣。”
他頓了頓，站起身來，走到輿圖前，手指在兗州與徐州之間劃過：“明公，眼下最要緊的，不是孫策，而是明公自己的處境。”
曹操眉頭一皺，也站起身來，走到輿圖前。
郭嘉的手指在輿圖上緩緩移動，從兗州向東，落在徐州的位置，然後從兗州向西，落在許縣的位置：“明公請看，東有劉備守徐州，西有朱儁駐許縣。二人雖然新敗，但朱儁尚有殘兵近萬，劉備麾下關、張二將皆是萬人敵。明公如今坐擁兗、豫兩州及淮南大部，看似風光無限，實則被東西兩支兵馬左右夾擊。一旦朝廷大軍東出函谷，三面合圍，明公便成了第二個袁術。”
曹操面沉如水。他當然知道自己眼下的處境，虎牢關雖在手，但那只是擋住了朝廷從洛陽方向東出之路。若朝廷繞道武關，走南陽，從南面進攻豫州，虎牢便形同虛設。更不用說朱儁在許縣虎視眈眈，劉備在徐州隨時可以策應。三面受敵，正是他眼下最大的困局。
“奉孝可有破解之法？”曹操沉聲問道。
郭嘉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輿圖前，手指在徐州的位置重重點了一下，然後緩緩移向青州的方向：“明公以為，劉備最大的弱點是什麼？”
曹操沉吟片刻，道：“兵微將寡，根基未穩。”
“不止於此。”郭嘉搖了搖頭，手指在徐州與青州之間畫了一條線，“劉備的最大弱點，是他和明公一樣，也處在左右夾擊之中。”
曹操眼中精光一閃，目光順著郭嘉的手指看去。
“明公請看，”郭嘉繼續道，“劉備西有明公，北有袁紹。袁紹雖未公開與朝廷決裂，但他對徐州早有覬覦之心。劉備在徐州立足未穩，若明公與袁紹聯手，東西對進，平分徐州，劉備必敗無疑。剪除了劉備，明公便沒有了東顧之憂，可以全力西向，專心對付朱儁。”
他轉過身來，面上帶著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明公前番遣使河北，袁紹雖未公開與明公結盟，但已暗中資助糧草軍械。這說明袁紹對明公的存在是樂見其成的，他需要明公替他在南面擋住朝廷的兵鋒。既如此，明公何不再遣一使，向袁紹提議平分徐州？劉備雖然兵微將寡，但他姓劉，是漢室宗親。這一點，袁紹想必比明公更在意。”
曹操沉默良久。燭火在他面上跳躍，那雙深邃的眼睛中閃過無數個念頭。劉備是漢室宗親，若讓他繼續坐鎮徐州，假以時日，徐州便會成為朝廷在關東的又一根支柱。這根支柱若不及時拔除，待朝廷大軍東出之日，便是他曹操腹背受敵之時。
但劉備麾下有關羽、張飛二將，皆是萬人敵，正面硬攻，未必能一鼓而下。若能讓袁紹從青州出兵南下，牽制劉備北線，自己從兗州出兵東進，兩路夾擊，徐州便是砧板上的魚肉。
“便依奉孝之議。”曹操終於開口，聲音沉穩如鐵，“遣使快馬趕往鄴城，呈我書信與袁本初。就說，某願與袁公共討劉備，平分徐州。事成之後，徐州之北歸袁公，徐州之南歸我曹操。”
郭嘉拱手道：“明公英明。嘉這便去草擬書信。”
曹操坐回案前，重新看著那盤被軍報撞亂的棋局。黑白子散落在棋盤上，彷彿天下各方勢力的交錯縱橫。他拈起一枚黑子，落在徐州的位置，然後又拈起一枚白子，落在鄴城的方向。
“奉孝，”他忽然開口，聲音低沉，“你說袁本初會答應嗎？”
郭嘉停下腳步，轉過身來，面上浮起一絲淡淡的笑容：“袁紹此人，好謀無斷，見小利而忘命。如今公孫瓚已滅，他正志得意滿，以為河北四州固若金湯。此時明公送上一份現成的徐州之地，他豈會不要？況且——”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在袁紹看來，劉備雖弱，卻姓劉。漢室宗親坐鎮徐州，對袁紹而言，始終是一根刺。明公替他拔了這根刺，他高興還來不及。”
曹操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他低下頭，將棋盤上的黑白子一顆一顆地收回棋盒，動作緩慢而沉穩。
郭嘉轉身向門外走去，走到門口時，忽然又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曹操一眼：“明公，還有一事。”
“說。”
“朱儁那邊，也不可放任。此人在許縣收攏殘兵，正在積蓄力量。若不及時剪除，待他與朝廷援軍會合，便是大患。明公可在與袁紹共討劉備的同時，遣一支偏師西進，牽制朱儁，使其不能東顧。”
曹操沉吟片刻，道：“夏侯淵可擔此任。”
郭嘉點了點頭，轉身出了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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