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黃河渡口,朔風如刀。
郭嘉站在船頭,一襲青衫被河風吹得獵獵作響。這是他數月間第二次渡河北上,與上一次不同的是,此番河面已開始結冰,船行其間,船底與碎冰碰撞,發出咯吱咯吱的刺耳聲響。
艄公小心翼翼地撐著篙,額上卻沁著冷汗,他撐了二十年船,從未在這個時節見過有人敢渡河。
郭嘉卻面色如常,只是負手望著北岸那片灰濛濛的地平線,彷彿在盤算著什麼。
他身後跟著兩人。一個是帳下校尉李整,此番已是第二次隨他出使河北;另一個是謀士毛玠,字孝先,陳留平丘人,素以治事嚴謹、持身清儉著稱,此番是曹操特意命他隨行,名為副使,實為協助郭嘉應對袁紹帳下那些難纏的謀士。
毛玠站在郭嘉身後,面色微白,顯然是被這船底的碎冰聲攪得心中不安,但他咬緊牙關,一言不發。
“孝先,”郭嘉忽然開口,語氣中帶著幾分閒適,“你說袁本初這次會如何待我們?”
毛玠定了定神,沉吟道:“袁本初此人,外寬內忌,好大喜功。上次我軍襲取虎牢,他雖未公開與朝廷決裂,但暗中資助糧草軍械,說明他樂見我軍與朝廷對峙。此番明公遣使相邀共討劉備,袁紹多半會答應,但他必然會漫天要價,我們須得有個心理準備。”
“說得不錯。”郭嘉微微一笑,眼中閃過一絲深意,“不過這一回,孝先不必多慮。他要什麼,我們便給他什麼。”
毛玠一怔,正要追問,郭嘉已轉過身去,繼續望著那片越來越近的北岸。寒風將他那一襲青衫鼓盪如帆,他的嘴角掛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像是胸有成竹,又像是在等待一場好戲上演。
船靠北岸,一行人換馬北上,數日後抵達鄴城。鄴城依舊是那副繁華模樣,寬闊的街道、林立的市肆、往來的商旅,似乎絲毫未受中原烽火的影響。郭嘉在驛館歇了一夜,次日一早便被召入袁紹的州牧府。
州牧府中,袁紹端坐主位。他今日穿了一身絳紫錦袍,頭戴高山冠,腰懸玉具劍,氣度雍容華貴,比數月前更加志得意滿。數月前公孫瓚餘部被徹底肅清,河北四州盡在掌握,他正是春風得意的時候。兩側坐著的依舊是河北文武,文臣以審配、逢紀、郭圖、許攸、沮授為首,武臣以顏良、文丑、張合、高覽為首。與上次不同的是,田豐因屢次觸怒袁紹,已被下獄,此刻正關在鄴城的大牢中。
郭嘉步入堂中,不卑不亢,躬身行禮:“曹公帳下軍師祭酒郭嘉,奉曹公之命,拜見袁公。”
袁紹抬手示意他平身,語氣比上次更加倨傲:“郭奉孝,你此番又來,所為何事?”
郭嘉直起身來,朗聲道:“袁公,曹公命嘉前來,乃是邀袁公共討劉備,平分徐州。”
此言一齣,堂中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
袁紹挑了挑眉,面上浮起一絲玩味的笑意:“劉備?他據有徐州,兵不滿萬,將不過關張,何須與我平分?我若想要徐州,自取便是。”
郭嘉微微一笑,不慌不忙道:“袁公此言差矣。劉備兵雖少,將雖寡,但他姓劉,是漢室宗親。如今劉備在徐州招攬流民、收編潰卒,數月間已聚兵兩萬餘人,又得糜竺、孫乾等徐州豪族傾力相助,糧草充足,民心歸附。袁公若獨自出兵,劉備據城而守,以關、張之勇,袁公便是拿下了徐州,也要付出不菲的代價。屆時朝廷大軍東出,袁公兩面受敵,豈非因小失大?”
他這話半真半假。劉備確實在收攏流民、擴充兵力,但遠未達到兩萬人的規模,糧草也只是勉強夠用。但郭嘉深知,最有效的說辭不是憑空捏造,而是將三分真話和七分誇大揉在一起,讓聽者自己生出忌憚。袁紹最怕的便是朝廷坐大,而劉備作為漢室宗親,若在徐州站穩腳跟,對袁紹而言便是一根卡在喉嚨裡的刺。
袁紹眉頭微皺,手指在案上輕輕叩擊,卻沒有說話。
審配站起身來,目光如刀般投向郭嘉,聲音沉凝:“郭奉孝,你家曹公連戰連捷,吞併淮南,兵鋒正銳,為何不獨自取徐州,反倒來邀我家主公同取?莫非曹公自己不敢打劉備?”
郭嘉笑了笑,從容道:“審公多慮了。曹公並非不敢打,而是不能打。朝廷大軍在關中虎視眈眈,曹公若傾全力東征劉備,朝廷必然趁虛東出。屆時曹公腹背受敵,劉備便可坐收漁翁之利。曹公的意思很明白,與袁公同取徐州,曹公在東面牽制劉備,袁公從北面出兵夾擊。事成之後,徐州之地,兩家平分。這對袁公而言,不過是舉手之勞,何樂而不為?”
審配冷哼一聲,不再說話。逢紀卻站起身來,捻著鬍鬚,眯起眼睛道:“郭奉孝,你家曹公吞併淮南在前,襲取虎牢在後,如今又來邀我主公共討劉備。我不得不問一句,曹公下一個要吞的,該不會是河北吧?”
郭嘉哈哈一笑,搖了搖頭:“逢公此言差矣。曹公與袁公雖有舊隙,但那是諸侯之間的嫌隙。如今天子削藩之心已決,今日是曹操,明日便是袁公。曹公願與袁公攜手,共御朝廷,此乃唇亡齒寒之義。至於徐州不過是曹公向袁公示好的一份誠意罷了。”
袁紹一直沉默,此刻終於開口。他端起案上的酒爵,緩緩呷了一口,面上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誠意?曹孟德既然有誠意,那便拿出些實在的。徐州,我要全部。徐州六郡,下邳、廣陵、東海、琅琊、彭城、沛國,一個都不能少。”
此言一齣,堂中頓時一片寂靜。審配微微皺眉,逢紀面露訝色,郭圖捻鬚不語。連站在末席的沮授都抬起了頭,目光中閃過一絲意外,他雖料到袁紹會漫天要價,卻沒想到要價如此之高。整個徐州六郡,曹操一個都不要,這等條件,曹操豈會答應?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郭嘉身上,等著看他如何回應。郭嘉卻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後微微一笑,那笑意中帶著幾分早有預料的瞭然。他拱手道:“便依袁公之意。事成之後,徐州六郡,盡歸袁公。曹公只要豫州安定,別無他求。”
滿堂譁然。審配瞪大了眼睛,逢紀瞠目結舌,連一直沉默的沮授都不自覺地握緊了手中的笏板。這個條件太苛刻了,曹操出兵出力,打下來的徐州卻全歸袁紹,天底下哪有這等好事?除非曹操瘋了,除非郭嘉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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