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盆中的火苗漸漸弱了下去，一名侍從輕手輕腳地上前添了幾塊新炭。火星濺起，發出噼啪的脆響，在寂靜的堂中格外刺耳。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劉備身上。
劉備坐在主位上，沉默良久。燭火在他面上跳躍，將他那張溫和卻飽經風霜的面孔映得明暗不定。他已經不年輕了。眼角有了細密的皺紋，鬢邊也生出了幾縷白髮。從平原到徐州，從徐州到小沛，從小沛到沛國，又從沛國敗退而回，十餘年來，他打過無數場仗，敗多勝少。每一次跌倒，他都能重新站起來，不是因為他有多能打，而是因為有人在跟著他。這些跟著他的人，把身家性命都押在了他身上。
他想起桃園中的那個春天。桃花開得正盛，他和關羽、張飛在花樹下焚香盟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那時候他們都還年輕，滿腔熱血，以為憑著手中的刀劍就能蕩平亂世、匡扶漢室。十餘年過去了，亂世依舊，漢室依舊飄搖，但他們還在一起。
他想起糜竺那車一車運入軍營的錢糧。這個徐州首富，本可以在亂世中明哲保身、坐觀成敗，卻偏偏傾盡家財跟著他這個屢戰屢敗的劉備。
他想起陳登這些年來替他打理徐州政務、安撫地方豪族、籌措糧草軍械的日日夜夜，想起孫乾每次出使時那風塵僕僕的背影，想起簡雍在那些最艱難的時刻從不曾離開的目光。
他不是一個人在打這場仗。
他緩緩站起身來。所有人的目光隨著他的動作而移動。他走到堂中，轉過身來，面對著所有人，聲音不高，卻有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
“諸位。”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堂中顯得格外清晰，“你們方才說的，都有道理。二弟、三弟要打，元龍要守，公佑要求援，子仲說了實話。你們每一個人，都在為徐州著想，為這滿城百姓著想。我劉備，心中感激。”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堂中每一張面孔，聲音漸漸拔高，帶上了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但眼下，不是爭辯的時候。袁紹來犯，顏良文丑就在路上。他們以為我劉備好欺，以為徐州好奪。但我劉備要讓他們知道，徐州不是他們想來就能來的地方。”
他的目光如電般掃過諸人，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迸發出來的：“我已決意，率兵北上，迎戰顏良、文丑！”
關羽眼中精光大盛，握緊了拳頭。張飛咧開大嘴，面上露出亢奮的笑容。陳登眉頭微皺，想要說什麼，卻被劉備抬手製止了。
“元龍，”劉備看著他，語氣誠懇而堅定，“你方才說得對，敵眾我寡，野戰不利。但正因為敵眾我寡，我們才更不能坐以待斃。若一味死守，敵兵圍城，糧草耗盡，軍心必亂。屆時臧霸、孫觀等人見我軍勢弱，必然倒戈。徐州，便真的成了甕中之鱉。與其如此，不如趁袁軍初至、兵力尚未完全集結之時，主動出擊。打他一個措手不及，挫其銳氣，振我軍心。只要首戰告捷，泰山諸將便會知道，我劉備，還能打。”
他轉向孫乾，語氣放緩了幾分：“公佑，求援之事，照常去辦。遣使快馬趕往長安，上表天子，言明袁紹勾結曹操、共犯徐州之事。我劉備不求朝廷能發兵來救，但求天子能昭告天下，聲討袁紹、曹操之罪。大義在我，人心便不會散。”
孫乾拱手，眼眶微紅：“乾必不辱命。”
劉備最後轉向糜竺，上前一步，雙手握住他的手。那雙手粗糙而溫熱，指節上滿是常年握劍磨出的老繭。糜竺的手則是一雙握慣了算盤和賬冊的手，此刻卻被劉備握得生疼。
“子仲，”他的聲音低沉而懇切，“你為徐州傾盡了家財，我劉備心中有愧。但我還要再求你一件事，下邳的糧草、輜重、城防，都交給你了。我率兵北上的這段時間，你要替我守好下邳。無論前線如何，後方不能亂。”
糜竺眼眶微紅，雙手回握住劉備的手，用力點了點頭。他的聲音沙啞，卻堅定無比：“主公放心。竺在，下邳在。”
劉備鬆開手，轉向關羽和張飛，聲音陡然拔高，如金鐵交鳴：“二弟、三弟！傳令三軍，明日一早祭旗誓師，北上迎戰袁紹！”
“末將領命！”關羽、張飛齊齊抱拳，聲震屋瓦。那聲音穿過了州牧府的樑柱，穿過了下邳城冷冽的街道，彷彿要一直傳到北方的天際。
堂中諸人紛紛起身，各自領命而去。腳步聲在廊道中漸漸遠去，最終只剩下劉備一人。他重新坐回案前，望著輿圖上那片被硃砂和墨線標註的山川城池，忽然輕輕嘆了一口氣。
“主公。”一個聲音從角落裡傳來。
劉備抬起頭，發現簡雍還坐在那裡，從始至終沒有說過一句話。這個跟隨他最久的謀士，此刻正用一種他熟悉的、溫和的目光看著他。
“憲和，”劉備笑了笑，“你怎麼還沒走？”
簡雍站起身，走到劉備面前，拱手一禮。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老友獨有的懇切：“雍沒有什麼計策要獻，只是想告訴主公，主公方才所言，不是為了鼓舞人心，而是發自肺腑。這就是主公能走到今天的原因。袁紹有十萬大軍，曹操有精銳虎豹騎，但他們的部下，未必肯為他們赴死。而主公的部下會。”
劉備站起身，用力拍了拍簡雍的肩膀，沒有再說什麼。兩人並肩走出堂門，冬日的寒風撲面而來，捲起院中幾片枯葉，打著旋兒飛向灰濛濛的天際。遠處的校場上，傳來了士卒們集結的號角聲，低沉而悠長，在冬日的暮色中迴盪。
次日清晨，下邳城外，旌旗獵獵，戰馬嘶鳴。劉備率軍萬餘，在城北的曠野上列陣誓師。關羽率五百校刀手列於左翼，皆是赤面長刀，殺氣騰騰；張飛率五百精騎列於右翼，皆是黑馬鐵甲，虎虎生威。劉備自領中軍，陳登隨行參贊軍務。糜竺、孫乾留守下邳，簡雍攜劉備的求援奏表，已於昨夜先行出發，快馬加鞭趕往長安。
劉備登上將臺，目光掃過臺下萬餘將士。冬日的晨光灑在他的玄色戰袍上，將那面“漢”字大旗映得熠熠生輝。他拔出腰間雙股劍，劍鋒在晨光中劃過一道寒芒，直指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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