沮授緩緩出列,拱手道:“主公,臣以為此事非同小可,不可等閒視之。朝廷此番出兵,看似兩路並進,實則虛實相生。張燕是實,張任是虛;幷州是實,黎陽是虛。但虛實之間,並非一成不變。若我軍應對失當,虛招也能變成實招。”
他走到輿圖前,手指在幷州與黎陽兩處分別點了點:“主公請看。張燕出太行,有眾數萬,雖為賊寇出身,不善正面攻城,但太行山區是他們的老巢,山間每一條小路、每一處隘口,他們都瞭如指掌。眼下張燕連克井陘、盂縣,進逼晉陽,其意不在攻佔幷州全境,而在截斷晉陽與鄴城之間的糧道。一旦糧道被截,高幹將軍的數萬兵馬便成了籠中之鳥。幷州乃河北側翼,地勢高峻,俯瞰冀州平原。若幷州有失,朝廷便可從太行山居高臨下,東出壺關,直插鄴城腹心。屆時,主公將腹背受敵,此乃心腹之患。”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手指移向黎陽:“至於黎陽,張任所部雖號稱四萬,但河東、河內兵馬多為郡國兵,戰陣經驗不足。張任、張繡、趙雲雖是宿將,但麾下精銳有限,尤其缺乏攻城器械。黎陽城高池深,守軍雖不多,但足以固守。臣以為,張任這一路的意圖,確實如審公所言,是虛張聲勢,他並不打算真的強攻黎陽,而是要擺出攻城的架勢,逼我軍調兵增援,從而減輕徐州方向的壓力。”
他轉過身來,目光掃過堂中諸人,語氣沉凝而懇切:“因此,臣建議,分清主次,以主力馳援晉陽,以偏師固守黎陽。張燕是心腹之患,必須速戰速決;張任是疥癬之疾,只需深溝高壘,拒其于堅城之下。若將主力耗在黎陽,被張任的虛招拖住,而晉陽因糧盡援絕而陷落,屆時幷州易手,朝廷與黑山軍東西呼應,河北危矣。”
審配聞言,皺眉道:“沮公之言固然有理。但黎陽距鄴城不過百里,朝發夕至。若張任趁我軍主力北上之際,真的攻破黎陽,又當如何?屆時朝廷大軍兵臨鄴城,誰來抵擋?晉陽有高幹固守,高幹乃主公外甥,麾下兵馬過萬,張燕雖眾,未必能破城。不如以主力守黎陽,偏師援晉陽,先保住鄴城門戶再說。”
沮授搖頭道:“審公所慮,授豈不知?但且不論張任那四萬兵馬能不能攻下黎陽,他朝廷東出之策,明知我軍主力在外,若真要攻河北,何不派呂布、張遼這等猛將?可見張任這一路確實是虛張聲勢。晉陽則不同。高幹雖有兵馬過萬,但張燕有數萬之眾,且已連克外圍縣城,晉陽已成孤城。若援軍不能及時趕到,一旦城破,幷州便不復為袁公所有。幷州若失,太行天險便落入敵手,屆時朝廷與張燕聯手,鄴城縱有十萬精兵,也難以抵擋兩面夾擊。”
逢紀站在一旁,捻著鬍鬚,面上露出幾分猶豫。他不得不承認沮授說得有道理,幷州確實是河北的戰略縱深,若失幷州,冀州便無險可守。但他更清楚袁紹的心思:這位主公最在意的永遠是鄴城的安全,而黎陽就在鄴城的眼皮底下。
沮授將逢紀的神色看在眼裡,知道自己的話恐怕又要落空。但他還是繼續說下去,聲音中多了幾分懇切:“主公,幷州與黎陽,皆是河北必救之地。但眼下兵力有限,不能兩路並舉。臣以為,當以七分兵力北上圍剿張燕,以三分兵力南下固守黎陽。待張燕被擊退、幷州穩固之後,再揮師南下,擊退張任,方為上策。若主次不分,兩頭兼顧,恐怕兩頭都顧不好。”
袁紹沉默良久。他的手指在案上輕輕叩擊,目光在輿圖上的晉陽與黎陽之間來回逡巡。張燕有數萬之眾,是心腹之患;黎陽距鄴城三百里,是肘腋之患。兩個都是患,但哪一個更緊迫?
他不得不承認,沮授說得對,幷州若失,太行天險便拱手讓人。但黎陽就在鄴城眼皮底下,他無法容忍朝廷的旗幟在距自己不到百里的地方飄揚。可是,若將主力留在黎陽,晉陽萬一失守,後果更加不堪設想。
終於,他站起身來,做出了決斷。
“便依公與之議。”袁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下定決心的沉穩,“傳令,張合、高覽領精兵兩萬,火速馳援晉陽,與高幹合兵,務必在張燕破城之前將其擊退。告訴他,幷州是河北的屏障,幷州在,鄴城安;幷州失,鄴城危。此戰只許勝,不許敗。”
他頓了頓,轉向呂曠、呂翔二人:“你二人領本部兵馬五千,增援黎陽,加固城防,深溝高壘。只需守住黎陽,便是大功一件。記住,無論城下敵軍如何叫陣,不得出戰。”
“末將領命!”張合、呂曠、呂翔齊齊抱拳。
袁紹又看向審配與逢紀,道:“另遣使快馬趕往徐州,告知顏良、文丑,朝廷出兵佯攻河北,意在迫使他們撤兵。讓他們穩住陣腳,不可輕舉妄動。待河北穩住局勢,徐州之圍便可不戰而解。”
“遵命。”審配、逢紀躬身領命。
沮授站在原地,看著袁紹發號施令的背影,心中卻沒有半分輕鬆。他的建議雖然被採納了,但他知道袁紹採納的只是表面,張合率兩萬精兵馳援晉陽,這固然是對的,但兩萬兵馬夠不夠?
張燕有數萬之眾,又佔據地利,張合千里赴援,士卒疲憊,能否一戰而勝?更讓他不安的是,黎陽只有呂曠、呂翔的五千兵馬增援固守,而城下是張任的四萬大軍。他判斷張任是虛招,不會真正強攻,但這終究只是判斷。萬一他判斷錯了呢?萬一朝廷的虛招變成了實招呢?
他抬起頭,望向堂外那片春日的天空。河北的天空依舊遼闊,但他總覺得,在這片天空之下,有什麼東西正在悄然改變。朝廷變了。天子變了。這一套虛實相生、聲東擊西的用兵之法,不像賈詡的穩健作風,更不像法正的奇謀詭計,這是一種比以往更大膽、更凌厲、更不按常理出牌的棋路。他隱隱覺得,這一局棋的對手,恐怕比他想象的更加難纏。
但他說不出這個擔憂。在這個州牧府裡,能聽進他話的人太少了。他無聲地嘆了口氣,拱手退回了班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