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四年,春。
長安城的冬雪尚未消融,灞橋兩岸的柳樹卻已抽出新芽。宣室殿外的銅鈴在晨風中輕輕搖晃,發出一陣陣清脆的響聲,彷彿在為這座古老的帝都報曉。
黃門四喜捧著一封帛書快步穿過廊道,靴底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急促的迴響。他的面上帶著抑制不住的喜色,推開殿門時連禮數都忘了周全。
“陛下——!太行急報!張燕受詔了!”
劉協放下手中的硃筆,抬起頭來。這段時日他每日批閱奏表到深夜,眼中佈滿了血絲,但聽到這個訊息時,那雙疲憊的眸子陡然亮了起來。他接過帛書,展開細讀。
張燕的字跡粗獷潦草,顯然不是出自文人代筆,而是他親手所書,字裡行間透著一股山裡人的直率與質樸。信中寫道,他率黑山十萬之眾歸順朝廷,即日便率數萬精銳出太行,進攻晉陽、井陘一帶,以報天子知遇之恩。
“好。”劉協只說了一個字,但這個字裡藏著千鈞之力。他將帛書放在案上,抬眼望向輿圖上那片綿延起伏的太行山脈。黑山張燕,這股盤踞太行十餘年的勢力,終於被朝廷收為己用。
十萬黑山軍或許不是天下最強的兵馬,但他們在太行的每一處山谷、每一條小道都瞭如指掌。有了他們牽制袁紹的側翼,朝廷的東征便多了一道屏障。
“傳旨,”他站起身來,聲音清朗而有力,“張燕所部出太行後,不必與袁軍主力硬拼,以游擊襲擾為主,切斷晉陽與鄴城之間的糧道。另外拜張任為平東將軍,督張繡、趙雲及河東太守杜畿、河內太守張揚所部,共四萬兵馬,出河內,進逼黎陽,以為策應。”
他頓了頓,目光在趙雲、張任、張繡三人身上掃過。三位師兄弟齊齊抱拳,趙雲朗聲道:“臣必不負陛下所託!”張任也抱拳道:“臣在蜀中便熟知山地戰法,此番定讓袁紹知道朝廷的厲害。”
河東,安邑。
張任站在將臺上,身後那面“漢”字大纛在春日的晨風中獵獵作響。他身披蜀錦戰袍,外罩玄鐵甲冑,腰間那柄長劍正是當年童淵所贈的出師之禮。
臺下,四萬大軍列陣而待,河東太守杜畿的步卒衣甲鮮明,刀槍如林,陣列森嚴;河內太守張揚的騎兵馬匹膘肥體壯,馬蹄刨著地面揚起陣陣塵土。趙雲銀甲素袍白馬,手持龍膽槍,英氣逼人;張繡玄甲烏騅,腰懸長刀,殺氣騰騰。
“子龍,”張任偏頭看向身旁的趙雲,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師兄對師弟獨有的親切,“你初次隨朝廷大軍出征,可緊張?”
趙雲微微一笑,龍膽槍在手中輕輕一轉,槍尖在陽光下劃過一道寒芒:“大師兄放心。雲在常山時便聽過袁紹的名號,這些年他擁兵自重、不尊朝廷,雲早想會會他了。”
“好。”張任點了點頭,轉向張繡,“師弟,你我師兄弟三人今日並肩而戰,師父在天之靈,想必也會欣慰。”
張繡嘴角微揚,拍了拍腰間的長刀:“師兄,打完這一仗,咱們再去喝一罈好酒。”
張任哈哈一笑,隨即收斂了笑容。他拔出長劍,劍鋒直指東北方向的黎陽城,聲音如金鐵交鳴:“三軍聽令!奉天子詔,出河內,取黎陽!”
四萬大軍齊聲吶喊,聲震四野。戰鼓隆隆,號角長鳴,大軍如潮水般向東湧去,馬蹄聲踏碎了冬日最後的殘雪。
河北,鄴城。
袁紹的州牧府中,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風雨將至。袁紹端坐主位,那張素來雍容自若的面孔上此刻佈滿了陰雲。
兩側文武分列而立,審配、逢紀、郭圖、許攸、沮授等謀士個個面色凝重,顏良、文丑遠在徐州前線,在座的武臣只有張合、高覽、呂曠、呂翔等人,皆是面沉如水。
“報——!”一名斥候跌跌撞撞闖入堂中,單膝跪地,聲音因急促而發顫,“啟稟主公!黑山賊張燕領數萬大軍出太行山,連克井陘、盂縣,進攻晉陽!高幹將軍告急求援!”
話音未落,又一名斥候飛馬而至,衣甲上沾滿了泥漿與汗水,翻身下馬便跪倒在地,聲音嘶啞:“稟主公——!朝廷遣大將張任領河東、河內共計四萬大軍進逼黎陽!敵軍前鋒已過蕩陰,距黎陽不過百里!”
滿堂譁然。審配霍然起身,手中的笏板險些跌落在地。逢紀臉色煞白,郭圖捻鬚的手猛然一頓。張合按刀而起,厲聲道:“朝廷不宣而戰,欺我河北無人否?主公,末將願率本部兵馬馳援黎陽!”
袁紹猛地一拍案几,震得案上的筆墨紙硯齊齊跳起。他那張保養得宜的面孔上,雍容華貴的氣度在瞬間被怒火吞噬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冒犯的暴怒。
“天子——”袁紹的聲音低沉而冰冷,從牙縫中擠出兩個字,“不宣而戰,是要討伐我袁本初嗎?”
審配率先出列,拱手道:“主公息怒。臣以為,朝廷此舉未必是要真正進攻河北。天子剛平西川,兵馬疲憊,糧草不濟,他何來餘力發動一場對河北的全面戰爭?依臣之見,張任出河內不過是虛張聲勢,意在給袁公施加壓力,迫使顏良、文丑二位將軍從徐州撤兵,以解劉備之圍。此乃圍魏救趙之計,古今戰法,不過如此。主公只需遣偏師增援黎陽,憑城固守,再以主力馳援晉陽,內外夾擊張燕,朝廷的如意算盤便落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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