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方士氣漲,彼方士氣就落了。
楊寄“戰神”的威名,早已傳遍大江南北,而且越來越神乎其神,一人戰六千的往事,被說得有如天神降臨人間一般,再無凡人可敵。戰鬥時,士氣是非常奇妙的東西,看不見摸不著,可是就是表現得顯著。登上城樓的桓軍越來越無力,最後,一個起頭跪地投降,其他的,便也把武器丟了,嚷嚷著:“我也是江北之人,咱們老鄉!”
大家血葫蘆似的,拎著刀劍的,氣喘吁吁瞪著沒有刀劍的,猶疑著不知怎麼辦。
但是越過這些黑壓壓跪著的人,再越過殘破的雉堞,確能看到遠處煙塵四起,萬馬齊奔的聲響震天動地。屬於西府軍的絳紅色旗幟,高高地出現在蔽天的灰色之中,顯得格外奪目。
似乎只是片刻,絳紅色旗幟火苗似的從歷陽的低矮山巒林樾中燃燒了過來,漸成燎原之勢,團團地圍了過來。及至能夠看清楚了,便見到最前面、最高大的一匹黑色神駒上,那個明光鎧、鶡羽冠的男子,絳紅色絲絨斗篷被風撩起半天高,而他眉頭緊皺,目光熠耀,在冬日寒風中像一團火焰,燃得半邊天似乎都變作了紅色。
“阿末!”沈沅在垛口看著他,胸口脹得“怦怦”亂跳,心裡一陣一陣的酸熱往上湧,化作兩行熱淚,不斷地順著她臉上的弧線滑下來,到下頜時已經冰冷,卻還不斷滴落在她的領口。
而她旁邊的人,已經歡呼雀躍起來:“好了!楊領軍回來了!我們要贏了!”
好苦的守城時光,好慘的守城戰鬥,都因神一樣的主帥的歸來,而終於有了意義,有了明亮亮的希望。
楊寄遠遠地看著歷陽城,仍能看清灰色的城磚上一道道流淌的赤紅。慘薄的白日孤懸在半空,周圍是珠灰色的厚厚冬雲,彷彿因為寒冷凝結在天宇之中。他緩緩抬起右手臂,那裡握著他的赤色的令旗:“兄弟們,前面,是我們的兄弟!我們的親人!我們的父母兒女!”
他的聲音沉悶地從胸腔裡傳出來,寬闊的身體彷彿極大的共鳴器,把那甕鬱的宣言傳得好遠好遠,大地彷彿跟著他沉重的聲音在震顫,他眼眶微微發紅,頜角微微抖動,而握著令旗的手一絲顫動也沒有,堅毅地直指蒼穹。
“為了咱們的親人、鄉里!為了歷陽!殺!!”
突然間,風雲湧動。
漫天凝固了似的雲,在一陣西來的烈風的吹動下,如廣陵的大潮一般,滾滾地向東而去。蒼白的日頭,時而被雲層掩住,時而又嶄露頭角,薄薄的日光在雲際間灑下來,如同十數道淡金色光柱,突然直指人間。
馬蹄聲恰到好處地轟鳴起來。西府軍、北府軍氣勢如虎,撲向環城的桓軍,而那廂,愣怔得無法動彈了。
“阿母……”阿盼的眼睛終於脫離了母親的巴掌,好奇地拉拉沈沅的衣襟,“玩!玩……”
無憂愁的年紀,吃飽喝足就想著玩了。“沒啥好玩的。乖乖,別看。”沈沅一把捂住阿盼的眼睛,但她自己卻不像剛才那樣不敢直視鮮血了,她凝神看著垛口下方,所有的身影都被摒絕在暗處,唯有她的阿末,鮮豔得如同溫暖她的火苗,正飛馳著朝歷陽城下而來。
這是萬眾的英雄,這也是她的英雄。
楊寄手上帶來的是二十餘萬,一點沒有分散,全數到歷陽城外集中攻破。他經常打那類以少勝多的逆犄之戰,但今天,二十多萬人對付桓越的十幾萬,氣勢如虹的一方對付萎靡不振的一方,勝利已然沒有懸念。
桓越的軍隊很快被衝散了。紅袍紅旗的西府北府軍,像利刃一樣,把青衣的桓軍分割成一塊一塊的,逐個擊殺。桓越從荊州臨時拉來的那幫人,見敗局已定,在自家領帥的帶領下紛紛繳械投降了。桓越和他的五千親衛,被逼到了歷陽城門的甕城之下,那裡,呈一個簸箕形,外頭堵住,裡頭城門鎖閉,基本可以肯定——甕中捉鱉。
桓越臉色青白,捅了捅戰車裡一道站著的衛又安,那廂,早已經從襠下溼到腳跟了。
“你去,好言勸勸楊寄。”桓越說,“京裡那幫子,不會給他好果子吃的。”
衛又安支吾著,不敢動彈。
桓越狠狠一腳跟,把他踹下了自己的金根車,吼道:“去!”還對他的後脖子揮了揮劍。
衛又安從地上爬起來,斜著身子,一步一哆嗦。他還穿著精緻的白狐裘,領口的狐狸毛豐盈潔白,半掩著他精緻瘦削的粉白臉龐。然而若是往下看,便不忍睹了:狐裘下襬溼噠噠、黃兮兮的,很快因在地上拖行,而沾染了鮮血和泥塵,尤顯得骯髒。
圍著甕城的西府軍,均著深絳色外袍,臉上手上是獰厲的鮮血,虎視眈眈地看著哆嗦著走向甕城外的衛又安,大約都有點好奇這個粉嫩得女人似的的男子,所以並沒有上去砍殺。衛又安諂顏道:“我與楊領軍曾有八拜之交,如今有要事稟報。誰給我傳報一下?”
隊伍分開一條一人寬窄的道兒,楊寄的馬蹄“嘚嘚”地緩慢踱了過來,衛又安抬頭一看,臉上的諂色更濃了三分,笑晏晏道:“楊兄別來無恙,還記得春日時我們倆同室促膝,何曾想到竟有今日?”
楊寄的臉色冷了三分,但只挑了挑嘴角,似笑不笑。
衛又安又道:“陛下叫我來勸勸楊兄,京裡那幫人,慣熟過河拆橋的,楊兄這般的能耐,他們以前何曾用過?還不全是故意為難?良禽擇木而棲,陛下念楊兄還矇在鼓裡,實在不忍,特叫弟前來勸一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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