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寄隔著黃澄澄的燈光看面前的人兒,只覺得真實得不敢相信,她果然更像自己的名字了,圓圓的雙眸星光熠熠,雙頰圓嘟嘟的,連酒窩都深陷了進去,粉嫩可愛得要命。他適意地長嘆一聲:“哎!老婆孩子熱炕頭,人生最得意莫過於此!我楊寄歷了那麼多劫,總算盼到了這一天,總算不枉此生了!”
沈沅戳了他一指頭,笑罵道:“出息!給外人聽見了,哪裡以為你是個執掌一方的大將軍?!”
楊寄笑道:“大將軍在家裡,也是個普通男人嘛。就如以前,我們想象中皇帝的日子,那叫一個舒坦!天天都有肉吃,吃飯更是想撈乾的撈乾的,想撈稀的撈稀的;無聊了就四乘大馬拉輛車,愛上哪兒逛上哪兒逛;心情不好,愛砍誰頭砍誰頭……其實呢,日子都過得提心吊膽的,簡直是受罪哦!”
沈沅抿嘴一笑,收拾著碗盤,楊寄邊搭手幫忙,邊說:“不過西北這裡入冬很冷,古話說的‘燕山雪花大如席’,我也沒見過,單單思忖著,該是多大的席子,就算是坐席,這雪也夠驚人的。”
沈沅咋舌:“這樣冷的天,就只有窩在家裡圍爐喝酒了?聽說越北邊越冷,那北燕那裡豈不是更要顆粒無收?”
楊寄點點頭:“他們原本是不種地的,三季放牧,冬季就圈了牛羊住帳篷裡。後來趁我朝內亂的時候,發兵襲擊了陰山以南的地方,奪取了關隴,又取了趙北三郡,便以代郡為國都,半耕半牧。他們靠天吃飯更多,要是老天爺不作美,大家不能活活餓死,自然另找活路。”
沈沅想了想算是明白了:活路是什麼,也只有是騷擾邊境過來搶掠。他們騎兵彪悍,打仗厲害,既然有這樣好的生財之道,少不得時時拿出來用一用的。
“好冷。”楊寄故意抱怨著,“早早上榻休息吧。”他的手賴皮似的伸在沈沅懷裡“取暖”,沈沅旋即感到,他的手心溫熱,“取暖”根本就是個藉口。然而被這樣裹挾著,半是身不由己,半是心甘情願。
☆、第115章 凜冬
屋子裡暖意融融,交纏的呼吸聲彷彿蒸騰著熱空氣。沈沅撐在楊寄的胸脯上,長髮在他身軀上蜿蜒如河。間隙中,她嫵媚地笑道:“阿末,外頭那麼美的草場,你有空帶我去騎馬吧。”
“像這樣騎?”楊寄抖動了一下腰。沈沅渾身戰慄了一下,俯伏在他頸窩裡,一個勁兒地笑。
和歷陽時比,她是長胖了些,可架不住肉肉長得都是地方,手指拂過去如同溫軟的花瓣,楊寄故意板著臉道:“敢嘲笑大將軍,軍棍伺候!”沈沅詫異了片刻,便知道所謂“軍棍”便是何物了。欲待笑著打他兩記,卻不妨身子突然在他手心裡騰空,又急遽下降,不由驚叫了一聲,旋即被“軍棍”打敗了,呻喚之聲幾近顫抖。
黑甜一覺起來,外頭亮堂堂的。楊寄披衣叫道:“天,睡失了覺了?!”趕緊套上襪子,緊幾步去窗戶邊看更漏——他每日早上要去營裡監督早晨的操練,未嘗有一日怠慢。不過,他很快放鬆了下來,張了張窗戶道:“阿圓,下雪了!映得窗戶那麼亮!”
建鄴也下雪,但總要到三九四九的樣子,而且許多雪溼噠噠的,根本積不起來。沈沅想著昨日兩人聊到的“燕山雪花大如席”的句子,好奇心頓起,也到窗戶邊張望。果真,還是深秋,大地已經白茫茫一片了,窗欞上一片晶瑩。而天空中,飛旋而下一片片雪花,自然也不會“大如席”,但是片片分明,羽毛一般蕩下來,沈沅只覺得稀奇,貪婪地看個不停。
楊寄笑了她兩句,穿上厚絲綿裡衣,套上皮甲,最後穿著皇帝賜給他的狐裘斗篷:“嗯,總算有機會派上用場了。”
沈沅道:“今日大雪,你也別太苛刻人家訓練,你倒是熱屋子裡出去,人家不知道晚來多冷吶!”
楊寄笑道:“你管得倒寬。難道給他們也一人發一個媳婦暖被窩?干涉本將軍的軍政——”他大聲道:“小心我軍棍伺候。”伸手一指束腰下方。
沈沅啐了他一口,低聲罵道:“死不要臉!”
楊寄一齣門,便覺得寒風夾雜著雪花撲面而來,差點都縮了脖子,但想到自己身份,還是努力挺了挺腰桿。大操場上,凍草和沙土早結了冰,又覆了一層雪,士兵們一動就“刺溜”滑一跤,跌得尾巴骨生疼,個個罵罵咧咧的。
楊寄想著沈沅的話,倒真有些不忍。恰恰沈嶺從帳營裡頭出來,徑直走到他身邊,說道:“將軍,今日突然大寒。好在前日我已經查好了庫房的冬衣和棉被,昨晚上發下去了,沒有凍出事來。”
楊寄覺得這妻兄真是神機妙算,連連點頭,又問:“這天氣太惡劣。人打滑,不大好練,要不放兩日假?”一陣風吹過來,楊寄覺得自己的話音都被風壓制著,明明是大聲說的,卻壓根聽不清楚。
沈嶺搖搖頭說:“這恰是我們的弱點,怎麼能不練?若是北燕趁勢來襲,別連逃命的本事都沒有,一個個滑倒在冰上叫人家俘虜了!”他又說:“我已經叫人尋了幹稻草,馬蹄上要捆紮,軍靴裡要加羊毛氈子鞋墊。將軍,此刻小心為上。”
士兵們遇到這樣的天氣還要操練,自然有些怨言。不過到了下午,楊寄下令給各營發酒,喝了暖暖身子,大家便又高興起來,幾個平素親近的,嚷嚷著讓將軍陪著一起飲兩碗。楊寄興致勃勃在籠著火盆的營帳裡坐下,一碗蒸過的烈酒,一下喉嚨便是一線火辣辣的,眼淚都能被嗆出來,但是很快渾身發暖,臉也變得紅撲撲的。
“這酒厲害,是給大家暖身子用的,不能多喝,喝醉了誤事。”他慢慢抿著小酒碗裡的酒,說道。
大夥兒起鬨道:“擺兩碗有多大事!北燕的胡人,難道晚上就來了?再搖兩局樗蒲,才過得愜意。”
楊寄心裡癢癢的,但想到昨晚上沈沅的囑咐,還是擺擺手說:“我要帶頭,軍營裡不賭博。你們要玩,小玩兩局也不妨,不許賭錢。賭了傷和氣。”
下面人大概有了酒上頭,借酒蓋臉啥話都敢說:“怎麼,將軍怕賭了錢,回去過不了夫人那一關?”
楊寄想著昨日說的話,打個激靈的害怕。但嘴上要硬,趾高氣昂地冷笑道:“笑話了!你們真以為我連一個女人都對付不了?她比江陵王厲害?比桓越厲害?比京裡那些世家高官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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