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賭棍天子》第146頁 喝到打頭更(1)

作者:未晏齋·2025-02-07

喝到打頭更,楊寄渾身熱乎乎的,感覺還沒有醉意。他出了營帳門,外頭的天還沒有完全暗下來,遠處的北方尚帶著一點濁濁的藍光,西邊的雲霞也還留著一線赤紅。他打了個飽嗝兒,對轅門口計程車兵道:“好樣兒的!這麼冷的天,堅持著一動不動!眼睛也要放亮,一點都不能懈怠!”

那小士兵被他一誇,滿臉飛金一樣,用力點了點頭。楊寄跨上自己的馬,他的將軍府也在姑臧的外城,離營地不過半里而已。他突然覺得東北邊最暗的地方有些攢動的影子,揉了揉眼睛,似乎又不在動了。他自嘲地抖了抖手裡的馬韁:“媽的,還是喝多了,眼睛都花了……”

“將軍!”那放哨的小士兵卻有些緊張,“好像真的,是有啥東西在動!”

楊寄一下子拎了心神,仔細向東北看去。一旁的人也紛紛伸了頭眺望著,還亂糟糟嚷嚷:“是狼?”“是人?”……

楊寄抬眼望了望天空,此刻雪停了,天空中的星星雖然稀疏,卻看得格外清楚。他“噓”了一聲,翻身下馬,全無體面地跪趴在地上,一隻耳朵貼著地面,用他聽樗蒲骰子的耳朵,仔細聽著大地傳來的聲音。

周圍的人屏住呼吸,片刻後見楊寄瞪著眼睛直起上身,說的話在冰冷的天氣裡凝結成濃濃的霧氣,然而依舊足以讓所有人膽戰心驚:“是馬蹄聲!是胡人!好大一群!”

他渾身顫抖,唯有話音不抖,吩咐得迅速而有序:“立刻擊鼓,傳令三軍備戰!壁壘外頭備好火把和弓箭,裡頭所有人待命!”他想了想,又自語般說:“離城門太遠,入城來不及了——快!叫人飛馳到將軍府,把府中所有人接到軍營裡來!”

沈沅從熱被窩裡直接披著衣服上了馬車,到達軍營的時候,只見裡頭燈火通明。軍營外頭的壁壘,是以沙柳為柱,夯土砌成,算不得牢固,若對方來的是重騎,衝撞之下就能破壁壘。楊寄只來得及看了妻子女兒一眼,吩咐了聲:“送夫人和女郎到最後面的營帳去。”還是目不轉睛地瞪視著壁壘想法子。

沈沅從來不是乖乖聽話的妻子,擋開前來送她計程車卒,幾步到楊寄面前,問道:“很險嗎?”

楊寄點頭:“險!你後頭去。”他顧不得妻女,拿劍在土壁壘上一戳,那些土不過是就地取材的沙土和石礫,紛紛在劍鋒下滾落。楊寄苦笑道:“建鄴建石頭城,都是用石灰拌土,加滾水蒸成,這裡簡陋,就只這個牢固度了。來的人不少,若是衝我們而來的……”

他轉頭吩咐士卒們把箭鏃和弩車都搬至壁壘邊,大家都知道這是生死攸關,緊張之餘也井然有序地忙碌起來。沈沅看著小士兵搬運器械,忙得這樣的大雪天都滿頭蒸騰著薄薄的霧氣,汗珠在額頭上晶瑩發亮,反射著火光,但髮髻上的汗氣很快就凍凝結了,在發巾上形成了一道道霜跡。

沈沅到丈夫身邊,拉了拉他的胳膊。楊寄回頭看了她一眼,說:“我這會兒沒空。你趕緊到後頭去,不要讓我節外生枝了。”語氣帶著少有的不耐煩,確實是急透了。

沈沅執著地又扯了扯他的袖子,說:“阿末,我想到了一個主意。”

☆、第116章 修羅局

唐二等幾個親兵怕楊寄不耐煩,趕緊上前勸:“夫人,這會兒有啥事,等這裡忙完再說。將軍現在心裡急,這是全營的大事,也是姑臧,乃至涼州的大事。夫人等一等吧。”

唯有楊寄,倒扭過頭來,直視著沈沅問:“你說說看,什麼主意?”

沈沅見他肯聽,心裡鬆了鬆。她指了指地上的積雪:“姑臧大寒,不過是下了一日的雪,窗戶下的冰凌已經結了老長,你看這些士兵,頭髮上滴下的汗珠也是瞬間就凝成了冰粒子了,這真正是滴水成冰!若是嫌壁壘的牢度不夠,可否打了井水澆上去,凝成一層冰就等於在這土夯的牆外頭加了一層大青條石的城磚。”

楊寄沒聽完就明白了。時間緊迫,連‘謝’字都來不及說,連連吩咐人去深井裡打水。井水不凍,但是打上來不過片時,上頭就是一層薄冰。均勻地澆在土牆上,少頃就凝了一層冰殼兒。

他們乾脆熄了松明火把和羊角軍燈,接著天上的星光和地上反射的雪光,螞蟻遞食一般在壁壘邊遞送水桶。一根根手指俱是凍得通紅,而身上汗流浹背,累得要命卻不敢稍作喘息。

天黑透時,遙遠的鐵騎已經近至裡許。能清楚地看見,他們手裡的松明火把在晚上的北風中忽明忽暗,連成長長地一線,如同一條火線橫亙在烏青的天地交接處。再近些,便可看見他們的人和戰馬都用著鐵甲,倒映著火光。

“也不很多。”楊寄打眼估計了一下,“一兩萬的樣子。我們這一營大約也是這個數。還有幾支隊伍在姑臧城的另一頭,趕緊用火光知會城樓上的守兵。”

他的心略定了些,拍了拍身前壁壘,那裡已經被冰層凍得硬邦邦的,估計一般的刀劍也只能砍出白印子來。

騎兵速度極快,似乎只過了一小會兒,已經近在咫尺。突然,前鋒的馬匹嘶鳴著蹶倒了幾匹,騎兵們勒住馬慢了下來,幾名前哨下馬在土裡捋了幾把,拉出了一串鐵蒺藜。還未反應過來,守在壁壘前十餘丈的木柵欄處的箭鏃也鋪天蓋地地飛出去,勢頭之猛,硬生生把那支隊伍壓得退了回去。

楊寄估摸著箭已經射得差不多了,舉起號令的火把揮了揮,示意弓箭手退回軍營的壁壘後待命。

雙方僵持了一會兒,騎兵那裡先耐不住了,又發起了第二輪攻勢,這次小心翼翼先派出一支步兵,人工掃除了地上刺腳絆馬的鐵蒺藜。突破了鐵蒺藜陣,再是重騎,一舉衝破木柵欄,來到壁壘之下。

楊寄不多言,一揮手裡火把,大家心知肚明,全數蹲在了壁壘的雉堞後。楊寄也熄滅了火把。這一下,他們在暗處,而騎兵在明處。

看打扮,這是一支北燕的胡騎,鐵盔邊緣墊著豐厚的羊皮毛,半張臉都被遮在高高的皮領子裡。鐵甲上積著雪花,在松明火把的映照下閃著橙紅色的光。他們先放了一陣箭,箭鏃打在冰層上發出打滑的“噗噗”聲,接著又靠近了用擂車,但之於厚厚的冰面,堅固得鐵一樣,無疑也是蚍蜉撼樹。

“客人來了!茶水招呼著!”楊寄突然怪喊一聲。旋即,早早預備好的滾水沸油“嘩啦”一下朝壁壘下招呼了過去。被燙到的騎兵哇哇慘叫不已。之後,弓_弩大作,冰渣子水和滾開水輪番供應。北燕騎兵見勢不妙,他們本就是機動作戰最靈,犯不著在城池壁壘上損兵折將。只聽一聲鑼響,馬匹被圈過身子,飛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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