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笑道:“這不是把羊送入虎口麼?楊將軍平生最好口腹之慾,那麼肥壯的鴿子,他心裡已經在‘咕嘟咕嘟’燉湯了吧?”
庾含章大笑,楊寄也隨著大笑,眾人都大笑。
但,庾含章的一瞥,楊寄他懂。
宴畢回公主府,楊寄心裡清楚得很,但是務必裝醉,所以故意雙腳打絆,醉眼朦朧,說出的話都是大舌頭含糊不清的。連那個狗皮膏藥般的梁長史都沒看出來這是裝的,只是在楊寄馬屁股後頭嘆氣:“駙馬也該節制些飲酒,公主若是看到,指不定又要生氣。”
楊寄在馬背上東倒西歪,傻乎乎地笑:“千杯酒,解千愁。我今天心情好……”
梁長史生怕他從馬背上倒栽蔥摔下來,好在楊寄雖然幾次歪到馬鞍邊上,又都隨著起伏自己平衡了,一路弄得梁長史心驚膽戰,終於回到了公主府。
小侍女吃力地扶著他,進到正房,皇甫道嬋迎出來,皺著眉嫌棄他身上濃濃的酒味,還沒問上一句話,楊寄打了兩個酒嗝,假做到處找水喝,在燭光不及的角落裡一摳舌根,“哇哇哇”吐了一地。
那惡濁的氣味皇甫道嬋哪裡能忍,捂著鼻子倒退了好幾步,氣道:“哪裡灌的一肚子馬尿!快把這裡弄乾淨!把這個醉鬼也給我洗乾淨!”地上一灘穢物,她不用看,聞著味道,想著都覺得自己喉嚨口也一陣一陣翻騰,趕緊繞得老遠離開:“我到後頭園子裡的小軒去睡。”
楊寄才不嫌腌臢呢!他心裡竊喜,胡亂擦了個嘴,四仰八叉倒在榻上。只可憐了公主府服侍的人,清理地面的清理地面,焚香的焚香,還有的過來幫楊寄脫靴子洗腳、打水擦臉、拿青鹽擦牙漱口,還得把這醉鬼沉重的身子抬起來換衣裳,累得臭死,也算是無妄之災了。
楊寄有了太初宮管理的職務,少不得開始要日日入朝上值。他原就在宮裡呆過,千秋門不少侍衛還記得他,如今楊寄換了身份回來,誰不要巴結!而東西掖門的侍衛們,和楊寄處了一陣子,亦感覺這位有著“愛兵如子”之稱的大將軍確實性格豪爽,為人痛快,也都對他服氣。
雖然楊寄無法進入朝廷中樞,知曉朝中的重大決策,但是太初宮那群侍衛多半是那些高門大族家的子侄,知道的八卦多啊!平日宮門值守之餘,大家一起弄兩口小酒,吃點花生米,再搖兩盤樗蒲,八卦就流出來了。
“涼州去歲歉收,現在局勢那麼緊,朝廷居然不理會涼州刺史的賑災提奏,不知怎麼想的?”
“嗐,這你還不明白?涼州日子緊巴,庾含章日子就不好過,他要麼守著苦日子,要麼只好從他青州兗州的地方調撥自家糧草貼補。”
“皇帝也不能差餓兵啊!萬一打起來,可怎麼好?”
“那麼……”
侍衛們八卦了一些碎片,楊寄心裡卻是通盤知曉的,皇甫袞果然用這樣卑劣齷齪的手段在逼迫庾含章,要知,在打仗中,糧草不足是兵家大忌,現在戰爭沒有開始,庾含章還在路上,等他到了涼州以後,若是北燕發動進攻,餓著肚子計程車兵是絕對沒有戰鬥力的。
楊寄也心疼啊,庾含章雖然去涼州是帶著人的,但是涼州的主力部隊可是他一手訓練出來的,若是仗打起來,肯定也跑不掉要死一片,那時候,皇甫袞倒是一箭雙鵰,既對付了庾含章,又削弱了他楊寄——但是,他怎麼沒想想,這塊國土是他的,是大楚皇甫氏列祖列宗的,更是所有在這片土地上生息繁衍的老百姓的!小皇帝這樣自殘式的弄權,真的好嗎?!
但是,他始終進入不了朝樞中,對這些決策根本沒有發言權,有時喝酒賭博時隨著這些侍衛們發發牢騷,也只敢點到為止——才任職不久,知人知面不知心,不能先把自己的主張透出去了。他的根子上還是缺自己的心腹,沈嶺要當他的幕僚,王謐要助他管理好丹陽和歷陽兩塊根據地,唐二和嚴阿句都是低門小戶的武夫,能耐也不在這上頭。
這日,他又喝得半醺回到公主府,拍著梁長史的肩膀,故意笑道:“今日賭博贏了四十匹絹,分十匹給你做衣裳!”
梁長史笑容裡帶著疏離:“駙馬說笑了,卑職自有俸祿,豈敢要駙馬的絹帛?不過公主厭惡駙馬喝酒賭博,駙馬還是收斂點,畢竟新婚燕爾,埋下這些矛盾多麼不好啊……”
楊寄挑眉看著他,冷冷一笑:“你倒是一條好狗!”
梁長史的面孔青了又紅,紅了又青,忍了又忍,疾步跟了上去亦步亦趨。楊寄走了幾步,突然又扭頭道:“公主那麼信任你,她的事,你都知道吧?”見梁長史又是色變,楊寄冷笑著:“貴人們的德性,都怕別人知道得太多,嘴封不牢。忠心耿耿,也要看對哪個主子。”
梁長史的步伐突然停了下來,望著楊寄的背影好一會兒,才又小跑步跟上,低著頭,到了他身邊才低聲道:“值守所在,不能不用心。但是……”楊寄回頭笑道:“但是,良禽擇木而棲,對吧?”
這一句話,不指望收服一個人。楊寄不急,冷眼看著梁長史進到影壁外不能再入內了,他的影子形單影隻,立在排了一排的大紅色燈籠下,有些犖犖的清冷孤獨,好一會兒,他才轉身離去。
楊寄眯了眯眼睛,醞釀了情緒,再往裡走,步伐又開始歪斜踉蹌起來,到了外書房的地方,便含含混混說:“今日酒又多了,和公主說一聲,我還睡書房吧。”
不料看守書房的人卻陪笑道:“駙馬,公主說,今日無論如何請駙馬前往正寢,有要事相商。”
楊寄暗暗罵了皇甫道嬋和皇甫道知共同的娘,含糊了一陣,畢竟含糊不過去,只能跟著到了公主的正寢。皇甫道嬋歪在榻上,懷裡抱著她最心愛的那隻白色長毛貓,輕輕愛撫著貓脖子上細膩的長毛,眼角餘光瞥見楊寄來了,也不做聲,任他裝得真的醉漢一樣到得了自己的面前。
“給駙馬端醒酒湯。”她淡淡說,關鍵還加了一句,“醒不過來,就一直喝,多喝點,多去幾趟圊廁,酒就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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