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嶺在旁邊,搓了搓王庭川的那件鶴氅,朗聲笑道:“盛刺史說得是,遠水解不了近渴,將軍應當從善如流才是。”他停頓了片刻,似乎在給楊寄消化他奇怪的表情的時間,才又說:“雍州刺史的部曲多半在城外,將軍當日被迫留在雍州的人也在城外。”
盛銘愣了瞬間,轉身想奪路而出,可他素日醇酒婦人地消磨光陰,不僅身材肥胖,行動滯緩,而且骨子裡虛弱得很,被楊寄一腳一掃,頓時一個狗啃泥倒在地上。楊寄橐橐幾步上前。盛銘已經翻身過來,以手做腳倒爬了幾步,突然腦袋撞到了一座靈棚上,竹子搭的棚架晃了幾晃,一根白幡從天而降,正落在盛銘的臉上,他驚弓之鳥一般,尖叫了一聲,雙手亂舞,把那覆面的白幡舞了開來。
楊寄抬頭望望天空,又望望盛銘身上纏裹的那條白幡,笑道:“王駙馬在天之靈看著你呢,盛刺史!這個季節,沒聽說哪裡有時疫。而他的衣服上有血跡,所以招蒼蠅,對不對?那小娘沒有招供說下毒,你卻知道,因為確實是你指使的,對不對?”
盛銘強作鎮定:“楊寄!你聰明一世糊塗一時!你敢把我怎麼樣,你還出得了雍州城?!”
楊寄呵呵笑道:“你才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吧!我們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臉皮早就撕了,不指望黏貼成原狀了。我本就是個賭棍,就此賭上一條命,我也不覺得不值。你的部曲裡,有我從涼州帶來的人,他們是喜歡你還是恨你?你懂的!外頭那些忠心的,也要先想法子破雍州的城牆,他們破不破得了雍州城?你也懂的!我點起烽火,北府軍裡最快的輕騎兵星夜馳往雍州,一夜而已,要夾擊你的部曲,是北府軍厲害還是你的部曲厲害?你更加懂的!”
盛銘突然覺得楊寄那張俊秀的臉龐,扭曲起來、充滿殺氣的時候,竟然格外恐怖。他戰慄著,擠出討好的笑。楊寄已經抽出刀:“雍州城外,子民們求你賜一口飯,給一塊休息的地兒,吝嗇不肯的是你。抓人做你私人的部曲,離散人家的骨肉,也是你。戕害駙馬,毒殺朝廷世族的大員,還是你。我今日殺你,是替天行道!”
“楊——”
“寄”字未曾出口,楊寄一刀剜心,比殺豬還來得利索。他淋淋漓漓地握著一把從那罪惡的胸膛裡掏出來的血肉,對靈堂裡那罈子骨灰道:“王駙馬,我替你報仇了!”
沈嶺不言聲,從一旁拿過一個祭盤,他是屠戶家的兒子,文弱的模樣,卻對這樣血淋淋的場面絲毫不會怯場,親手從楊寄手裡接過那一對散發著腥熱氣息的血肉,鄭重其事地舉盤齊眉,供奉到了王庭川的靈前。他的心中也在默默禱祝,當日算計王庭川,卻不料釀成今日死生訣別。沈嶺喉頭“嘓”的一聲,誰都沒有看見他流下的淚水。
當沈嶺重新轉回頭來,雲淡風輕地對楊寄說:“將軍,這樣的事,先發制人,後發制於人。”
楊寄點點頭:“我帶的所有人、王庭川的所有人,全數跟我去盛銘府上!”他眯了眯眼,看著一陣陰測測的風吹過,那數百條白幡隨風翻飛。楊寄揮了揮帶血的刀:“速進殺人叛賊盛銘的府邸,滅滿門!”
你死我活而已。盛銘家下部曲,三成是當年楊寄從涼州帶來的,被迫賣苦力,如今本主來了,念著楊寄素來的愛民如子,紛紛倒戈。而盛銘自己的部曲,又怎及楊寄北府軍的力量?十個戰一個都不夠被殺的。
當楊寄在盛銘府邸的門外,看著府裡沖天的火光,聽著裡面盛銘的家人在烈焰中哭嚎的聲音,他看了看自己的刀,上面的血像蛛網一樣縱橫交錯,又一滴一滴流下刃尖;他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傍晚時分,他的雙手沾染著的血跡已經變成了棕褐色,被斜照的夕陽折下來的屋宇的陰影擋著,使那雙手變作了漆黑。
他恍惚地想著沈嶺一直對他說過的那些話,腦子裡嗡嗡的。好半日,才突然從越來越低微的哭嚎聲裡,分辨出沈嶺的話音:“將軍,既然做下了,就不後悔。佔雍州,保涼州,再下荊州,邊塞倚仗將軍的北府軍,西北三大要地淨在將軍掌握。實力在此,連同建鄴,無人敢輕易犯顏!”
楊寄茫茫然看著他:“二兄,你是說,我日後又能走一條新路?”
沈嶺微微地衝他一笑:“雖然不是坦途,但是篳路藍縷,披荊斬棘,走到的,是最光明的彼岸。”
楊寄又無意識地看了看自己的雙手,突然覺得自己的雙手好是汙穢,不由用拇指對搓。沈嶺上前握住他的手,看了看,說:“此手當執天下權柄!”
他似是要向眾人表明心意,捧著楊寄的雙手,緩緩向楊寄跪了下來。
風獵獵而過。奇異的寂靜中,楊寄看到他四周的人都像沈嶺一樣,對他伏低了身體,行了恭敬的大禮。他在奇異的錯亂感中突然覺得醍醐灌頂——原來,搶到的,就成了他的,名分便也水到渠成!
這,是亂世的法則。
☆、第152章 重逢
楊寄以滅絕盛銘滿門的方式,奪取了雍州的統治權。而雍州眾人,竟然一例失聲,乖乖地服從著新的主人。
反而是涼州刺史何於進,毫不客氣向建鄴上書彈劾楊寄擅殺朝廷命官,而建鄴的皇帝皇甫袞,壓下彈劾折,只發金牌催楊寄班師。
楊寄在沈嶺的鼓舞下,對朝廷的要求視若不見;對北燕,不戰,不和;把自己的親信,挨次分佈到涼州、雍州、荊州的各處要塞。他立時成為三州的無冕之王。其次,才慢慢向建鄴遞送自己的上奏,一是為自己的親信求官,二是反劾何於進,看看建鄴的反應如何。
建鄴還能如何?他們已然明白,楊寄此刻差不多成了董卓、曹操,盤踞一方,實力雄厚,政令敕令,對他就是一張擦屁股的廢紙而已;他為手下要的官,給不給名分,都是控制著軍事和經濟的實權了。反正是不指望他聽話了,既然這樣,還是哄著點,不把他惹毛了好。
所以,蓋著皇甫袞皇帝大印的聖旨,很快喜氣洋洋地送達雍州,文筆華麗,讚頌楊寄是大楚的中流砥柱,加封“上柱國大將軍”,封侯爵,賜九錫,馬屁拍得十足。又把討厭的何於進調離,命楊寄以將軍之銜,兼任雍州、涼州、荊州三處的刺史。唯一的要求就是,希望楊寄謹守邊陲,嚴防叱羅氏,做衛青、霍去病那樣的邊將。
言下之意,千萬別學董卓、曹操,別到建鄴來搗蛋。
楊寄問沈嶺:“那麼,如果我此刻去建鄴,他們可還攔得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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