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頭阿盼似乎被捂了嘴,哭聲喊聲壓抑在喉嚨裡,但還是聽得一清二楚。楊寄登時又惱怒又擔心,酒也醒了多半,他回頭瞥了皇甫道嬋一眼,伸手推門,推了兩推沒推動,顧不得多想,狠狠一腳就把門踹開了。外頭人驚恐地瞪視著粗魯的駙馬爺從破裂的門扇裡出來,一副要吃人的表情問:“阿盼呢?!”
阿盼並沒有被虐待,只是捂住嘴往外拖而已。她見到父親,便用力一掙,小胳膊肘頂在後面婆子的肚子上,趁她吃痛撒手,阿盼飛奔出去,撲倒楊寄懷裡大哭起來:“我不要一個人睡黑屋子!我要阿父陪陪!”
楊寄對女兒,那是變了個人似的溫存親善,蹲下身抱著阿盼哄:“乖囡不怕,阿父就在這裡。”
皇甫道嬋胡亂披上了衣服,氣得嘴唇發抖,她打量著自己寢臥的房門,明明是裡頭的小閂,這醉鬼愣是看不見,把好好的朱漆門扇,踹成了四分五裂的碎片——勁兒還真足!她一步步跨下臺階,周圍服侍的人發覺公主的不對勁,也嚇得不輕,上前扶掖,被皇甫道嬋一把甩開。她到楊寄面前,恨恨地看了看阿盼,恰好阿盼也眉目中盡是挑釁,抬頭看了看她。
皇甫道嬋深吸一口氣,放緩聲氣說:“小女郎為什麼發急?誰若做得不好不對,小女郎只管指出來,該打該罰都可以。至於急到讓你阿父踹門麼?”
楊寄滿心說不出的邪火,阿盼只是導_火_索而已,此刻要是公主跟他鬧騰一場,倒正好可以一拍兩散,但是人家溫語款款,他再反觀自己,和阿盼一樣近乎不講道理。此刻,楊寄只能借酒裝瘋,大著舌頭說:“不至於……多年軍營裡頭,遇到事兒就是這樣應急的狀態……”
他起身,只覺得哪裡牽得不舒服。皇甫道嬋卻捂著嘴叫了一聲,指著楊寄的肚腹間:“駙馬這是怎麼弄的?”
楊寄低頭一看,自己衣衫上洇出了一片血跡——剛剛踹門用力太大,又把傷口掙破了,大約酒的麻痺作用,竟然一點都不疼。永康公主大約也被嚇到了,喘著氣半晌方道:“駙馬既然受傷了,還是早些叫郎中看看,多多休息為好。”她回頭看看破壞掉的房門,不由就想起剛剛觸目驚心的一幕,這男人狂躁起來簡直是大蟲一樣可怕。她連這間屋子都不敢直視,吩咐道:“我睡後頭院子去,這裡,修門!”
楊寄藉著受傷,在書房歇覺,賴到了三朝。公主即將回門,他也作為皇甫家的新女婿,陪著一起進宮叩見皇帝。
三朝都不曾圓房,皇甫道嬋也覺得不吉利,回門一路坐在金根車裡,臉色一直沒有好看過。車頂四角的銀製鑾鈴一路上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車上的新婚夫婦,各自靠著車窗一邊,透過紗簾看著御道上熱熱鬧鬧的場景。建鄴臺城已經遠遠可見,御夫的速度也慢了下來。楊寄終於開口道:“公主,下臣受了傷,對不住公主了。”
皇甫道嬋聽他說軟和話,心裡的氣結倒有些解開,淡淡道:“守寡都守了那麼久,也不差這三天。只是駙馬以後也該當心身子,弄壞了我的門是小,弄壞了自己個兒身子是大!”
楊寄低頭賠笑:“是是,公主教訓得是。”
皇甫道嬋聽他低眉順眼的聲音,不由斜過眼睛看他。他今日穿著硃色朝服,邊緣都用黑緞子鑲著,襯得一張臉英俊瀟灑,她的心便慢慢軟和了,伸出手握住楊寄的手,誠懇地說:“我雖是公主,骨子裡也是個不幸的女子。既然做了夫妻,誰不希望琴瑟和鳴、長長久久?”
楊寄的手一顫,強忍著抽出手的衝動。他目視著覆在自己大手上的那雙白皙小手,和沈沅不同,這雙手修長,十指尖尖,看起來比沈沅的還美,可卻沒有沈沅那種厚實溫軟的安全感,手指上的寶石戒指和腕子上的黃金跳脫,還他媽硌手!
行人漸漸稀少,建鄴皇宮就要到了,楊寄想著沈嶺的話,那些熟練的花言巧語頓時流瀉出來:“公主,我楊寄自問也是一條漢子,只是可惜出身寒門,本是配不上公主的。蒙公主不嫌棄,結髮為夫妻,若是再不對公主好,我還有哪點能見人呢?日後,我也只能多讀書,勤為朝廷效力,回報陛下賜婚的厚恩,也盡力為公主爭光罷。”
這番話聽著實在入耳。皇甫道嬋本來是有點瞧不上一股土腥氣的楊寄,可是架不住他長得美好啊,現在更架不住他會說甜蜜話啊!皇甫道嬋反而勸慰道:“寒門不寒門,又不是變不過來。桓庾大族,往前數三五百年,也不知是哪個土旮旯裡待著的。郎君若是真有努力的心思,將來倒是我要享郎君的福祉呢!”
“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疑……”她朱唇微啟,慢慢地吟著,轉過目光看身邊綠鬢朱顏的男人。楊寄低著頭,微微地笑,演得很似那些溫文爾雅、玉樹臨風的賢士。皇甫道嬋不由把螓首靠在他的肩膀上,他身上淡淡的薰香,濃濃的男人味,令她心曠神怡,閉上眼睛想象日後舉案齊眉的和睦時光。
卻不知,這個男人心裡憶起的是另一句:“結髮為夫妻,同心而離居。”他僵直地坐著,下頜被公主鬢角的髮絲撩得難受,眼前是被迫與自己離居的阿圓的身影。他咬著牙忍著,終於到了皇城的大司馬門。
宮裡又經了一番繁文縟節,賜膳時,楊寄在前朝陪伴皇帝和宗親們,而永康公主則循例在皇后所在的顯陽殿,與皇室的女性歡宴。
皇甫道嬋自矜是大長公主的身份,又是攝政王的嫡親妹妹,雖則論輩分低過好些前朝的嬪妃,論地位又低過當朝的皇后,可是,就連皇后庾獻嘉也對她格外客氣體恤。
“國禮我不好辭謝,若論到家禮,倒是姑母該當受我的祝賀。”庾獻嘉還不滿二十,卻端莊得超乎年齡,頭頂的鳳冠綴著無數明珠,而那些流蘇珠串,幾乎不見動靜,身上的垂髾袿衣紋絲不亂。皇甫道嬋看到她臉上,卻也覺得庾家明媚的小女兒,年輕的面孔微微有些憔悴。
庾獻嘉彷彿沒有注意永康公主的打量,大方落落地賞賜了首飾和衣料,又叫公主坐在自己身邊,環顧笑道:“姑母今日才是我們家的嬌客、簇簇新的新婦,豈不是最尊貴?”她親自執壺,為皇甫道嬋滿上一杯酒,自己也先乾為敬了。
開始都拘禮,慢慢地也就放開了,尤其那些年紀太大的先朝太妃太嬪一個個找著藉口告退之後,大家有了家裡人聚宴的自在。皇甫道嬋喝得臉色微醺,撫著自己紅撲撲、熱乎乎的雙頰,笑著問道:“咦,今日邵貴妃沒有來?”
庾獻嘉淡淡道:“懷了陛下的孩子,太醫說大約是兒子。陛下御極四年多,後宮只生女兒不生皇子,好容易有了,自然金貴。為了皇嗣,我豈敢強她過來?”
皇甫道嬋冷笑道:“寒門小族,如此猖狂?”她見庾獻嘉微微皺眉,不由笑道:“皇后不用擔心她,這話就是我說的,我永康公主認賬!日後也想看看,她有什麼能耐找我尋著一句言語的仇讎!”
“寒門小族,日後能量未必小。”庾獻嘉自語般說了一句,突然笑道:“我也該打臉了。大長公主今日大喜,我們談什麼世族寒族的?男人麼,有出息就好!”她瞥眼過去,皇甫道嬋酒上了頭,正是一肚子的不合時宜,握著杯盞道:“出息?也不過是邊疆臭烘烘打出來的出息。可惜我沒地兒後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