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賭棍天子》第239頁 徐念海擅長暗室之謀(1)

作者:未晏齋·2025-02-07

“徐念海擅長暗室之謀,然而,一旦置於明處,不僅名不正、言不順,而且做事私心甚重,曝於眾人眼前,自然不得民心;陛下這個人吧,年輕有野心,但畢竟見識少而心急毛躁,破綻極多,一個庶孽之子,大約也得不到多少同情;朝中其他人,我曾經告訴過你的那些,算得上是我的私人,知曉一些忠義,還有的無外乎是牆頭草,哪裡風大便往哪裡倒,也不足為慮;此外我那大女婿——當不得出身好,需得盤剝乾淨了,才能降服啊……”

庾含章再次抬頭,說得依然是不著邊際:“唉!我雖生了四個兒子,卻都沒啥出息。我投降了,他們在建鄴估計要受牽連,就活不了了。我的兩個女兒,自小兒當掌上明珠一樣養大,倒比兒子聰明伶俐,可惜又是女孩子。婚姻雖然不幸,唯剩夫家的地位尚可。她們自己也都心窩裡明白,尤其是獻嘉,當了皇后也救不了父親,但她是個有骨性的孩子……可惜了可惜了……”

北燕伴著來的人終於忍耐不住了:“太傅夾七纏八地講這些沒用的作甚?楊將軍是個聰明人,自然知道如今楚國已經是一團腐朽,而我北燕正是欣欣向榮之態,不如早作別樣的打算。”

庾含章點了點頭:“是呵!北燕改元義興之後,確實日新月異,一個聰敏勤政,而又知曉大局的皇帝,遠遠強過那闇淺自私,而又不恤民艱的皇帝。”他握了握楊寄的手,眸子中一瞬間如星光熠耀:“我確實佩服北燕的陛下,當年若無推翻自己親兄的勇氣,北燕豈有今天!將軍,學著啊!”

楊寄心中波瀾大動,連起來想一想,突然明白了庾含章所有的意思:這老人眼中的期冀,如同他一直以來的冷靜酷烈一樣,目標明確而計算精準。那麼,他說徐念海,說皇甫袞,說皇甫道知,乃至那些朝中的大臣們……

楊寄的慌亂被握著他手的庾含章感知到了,他瞟了瞟楊寄的手腕,脈搏跳動得異常——雖則楊寄那張俊美的臉龐上一絲不錯。庾含章笑道:“我風燭殘年,不曾想竟留下一個投敵叛國的惡名,將來或許還會貽害子女,只是看著雍州百姓慢慢變作道旁餓殍,才知道最難的抉擇原不是所謂的‘大義’!死生之間,死為輕。將軍大智,當懂得如何選擇。庾含章一身汙穢……”他那雙堅毅而複雜的眼睛裡突然凝出一汪渾濁的水色。

庾含章仍然在笑,卻把楊寄的手緊緊地握了握,低聲道:“求將軍洗淨我,成全我!”

☆、第186章 火杏

庾含章無功而返,並不能說服楊寄投降。北燕的人無奈之下,又把庾含章押解回雍州城。

楊寄在山坡上,遙望著雍州,極目看去,這座孤城似漂浮在雲霧間的鬼域。他問身邊的人:“確實打聽清楚了,雍州大部分百姓和軍卒全數被徙到周圍的山裡去了?”

聽到了肯定的答案,楊寄沉沉地點了點頭,又望望遙遠的碧空,亂絮似的白雲間,陽光碟旋出一處巨大的空洞,金色的薄光透過來,灑在黑白交織的黑泥殘雪之上。雍州晴雪,若叫文人看見,大約能吟誦出無數美不勝收的詩篇。而此時,楊寄對著這如畫的江山,卻只看到其下腥臭的血跡和殘肢——他毫無詩思,卻有一腔漸漸冷卻的沸騰之血,為他做出艱難而正確的抉擇。

正確與否,誰又知道呢?

他也是個自私的人,原也沒有多麼大的格局和氣宇,但是也有一些瞬間,他像突然蛻變了一樣,明白了自己的路途艱險,而必須百折不回地走下去;明白這是他的宿命,他做出再大的犧牲也不能辭謝。想通了,楊寄的面前是一條黑白交織的大道,踩著黑色部分,也就必然踩著白色部分,踩著白色部分,也必然要踩著黑色部分,而他,已經沒有回頭的路了。

“把庾太傅送我的鴿子,留下一百隻傳遞訊息,其餘的,全部搬過來。”他如是吩咐。

北府軍開始忙碌起來,從涼州運來的杏核,中間一一磨空,實實地壓上艾草,系在鴿子的足上。傍晚的時候,天邊紅雲似火,隨著楊寄的一聲令下,士卒們一人手抓一隻鴿子,在壓實的艾草裡插上一截點燃的香,又同時放了出去。

鴿子戀舊,記得舊主人住的地方,腿上的艾草漸漸在杏殼兒裡燃燒起來,鴿子們覺得腿痛,更是想要歸巢,成群結隊地往雍州城而去,往庾含章所在的雍州機要地而去……

似血的殘陽普照著地上的殘雪,天空一片赤紅,地面一片赤紅,深藍色的東南天幕上,腳上帶著火光的鴿子急急歸巢,它們的羽毛漸漸燃燒起來,所以發出淒厲的啼鳴,翅膀使勁地撲稜著,期冀快點兒回到自己的家中。漫天點點星光似的火紅,流星似的下沉、隕落,漸漸凝聚向雍州城裡。雍州城裡被吃光了樹皮的枯樹、屋頂上用以遮蔽風雨的幹稻草、木質的樑柱椽架……在那些星星之火之後,慢慢燃燒起來,積聚廬舍的火光漸成燎原之勢,雍州城裡的房屋很快變成了一個又一個碩大的火把,把夕陽的紅光遠遠地比下去了……

城中慘嚎如鬼哭,逃出來的北燕士兵被埋伏好的北府軍一一砍殺,回援的北燕士兵亦恰中埋伏,十之七八死於鉤戟。

雍州平定。

當楊寄踏足時,那裡一點殘雪的影子都沒有了,大地一片焦黑,散不去的青煙直衝天穹,形成了一道又一道黑雲,二三十里外都能看見。

楊寄已經找不見雍州城原本的模樣,只能憑記憶到了雍州刺史所居的大致地方,那裡焦骨無數,混雜在一起,扭曲、輾轉、蜷縮,生前痛苦的死狀彷彿還能想象出來。楊寄默默然跪倒在一片瓦礫間,“砰砰”磕了四個響頭,放聲大哭道:“庾太傅!你死於揚州那起子賊人的手裡!”

他的痛哭真實不虛,之後三軍縞素,傳檄千里,都雲庾含章謀國至忠,詐降於北燕,而自願以身殉國。然後把一應矛頭都指向徐念海:是他,截斷雍州的糧草;是他,故意在庾含章身後使絆兒;是他,假借皇帝之名,聚斂生財……這位本來就不得人心的掌權宦官,成了青州、兗州、雍州、涼州、荊州……所有為庾含章殉國深感可惜的人們的眾矢之的!

而同樣,這些原本屬於庾含章勢力範圍的兗州、青州的人們,在悼念本主的同時,也在感激楊寄的大義,感激他為庾含章洗刷“叛國”的恥辱,紛紛投名報效,要為庾含章報仇雪恨。龜縮的刺史們,何敢攖楊寄的鋒芒?亦是表示投誠。淮河以北,東西直貫數千裡,在這連成一片的楚國土地上,楊寄儼然已經是無冕的帝王、實際的統帥。只要他願意,北地萬里,他就可以割裂了自立為君!

萬人縞素的壯闊場面,讓建鄴的皇甫袞慌了。

金牌十二道發至雍州,賞賜無數,直接把原本的郡公升格為國公,將北邊大片的國土,都作為楊寄的封邑,只求他不要再鬧騰了!

與此同時,皇甫袞故技重施,又行下作的事:修書給北燕皇帝叱羅杜文,請他出兵壓服楊寄,並且暗暗許諾,只要削弱楊寄的兵權,就可以把整片河套的土地拱手奉送!

叱羅杜文轉而命手下大臣寫了一封書信給楊寄,約他在金城東北、黃河岸邊、戈壁邊緣,兩軍會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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