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賭棍天子》第278頁 沈沅感覺到瓷枕那端(1)

作者:未晏齋·2025-02-07

沈沅感覺到瓷枕那端,熱乎乎的東西流了過來,很快被冰涼的瓷枕變得也冷冰冰的。路雲仙喃喃的自語低低地響起來:“駿飛傷重殘疾,可惜我卻不能照顧他;小囡睡覺愛踢被子,我一哼這首曲子她就往我懷裡鑽,小腦袋暖烘烘的……我將來啊,不喝孟婆湯,而要做孤魂野鬼,讓魂魄飛到秣陵,遠遠地瞧駿飛身子骨硬朗,瞧大囡和小囡風風光光找到喜歡自己的男人嫁了,我啊,一定笑。據說孤魂野鬼最後會散作青煙,若是看到這些,散作青煙不是強過轉世投胎,又投到像這輩子這麼苦的胎裡去?……”

沈沅勉強笑道:“你呀,瞎操心什麼!皇甫道知要的是我的命,又不是你的。你……”她怕戳傷人,還是把“立功”二字嚥了下去,化作一聲嘆息,以及無言的認命:一報還一報吧,她欠雲仙的!

“你倒不怕?”

沈沅搖搖頭,瓷枕上雲仙的淚水溼漉漉的,她起身摸出一塊帕子擦掉:“怕也無用。我就想著,就當是我還被送到北燕和親,過了黃河,到了他們的地界,我就該想法子自盡了。若是這樣想,我還多活了幾個月。反正,我不能拖楊寄的後腿。若是他想拿我來威脅楊寄……”

她還沒有想完,突然,釘封的大門縫隙裡亮起了幾道黃色的光芒,在這沉沉的黑夜中顯得刺眼得要命。

沈沅和路雲仙驚詫地向後縮了縮,大門“砰”地一聲開了,無數的光明湧了進來,兩個人的眼睛長久適應了黑暗,頓時被光照亮得晃眼,面前高大的黑影,猙獰地杵在濃郁的光線裡,卻看不清那張臉。

☆、第217章 玉山傾頹

來人走了進來,揚起的斗篷帶進來一股陰測測的寒意和濃郁的酒氣。他手一揮,跟著他的人退了出去,而他拔出腰間的劍,一步步走了進來。

沈沅坐在矮榻上,挺著胸,輕蔑地一揚眉。

“他有什麼好,你至今不肯低頭?”他問,聲音沉沉的,像鈍極了的刀刃相互刮擦的聲音。

沈沅冷冷地笑道:“他或許有一千種一萬種不好,可是能夠真真實實對我。你們讀過書的人不是常說‘人生得一知己足矣’,這輩子有他,我死也值了。”

外面湧進來的光,將皇甫道知臉的輪廓勾勒了出來,骨格兒俊挺,五官英朗,是副好相貌。可是,再好的相貌也經不住這樣頹顏的折騰,他縱然髭鬚剃得極淨,頭髮梳得極光,衣服穿得極齊楚,可是身上就是有揮之不去的敗喪氣息,隨著他嘴角的漸漸下垂,這樣的敗喪氣息愈發沉重,幾乎要掛到下巴邊了。

可他猶不甘心,冷笑著一句句戳她:“沈沅,你還在做夢吧?他老早就忘了你,打從他決定娶我妹妹開始,他的心就變了,女人只是他生命中的玩物而已,他權傾天下,多少女人不能手到擒來?現在他沒有正妻,正緊鑼密鼓地打算與會稽的大族聯姻,不知他最後挑中的是姓朱、姓王,還是姓蔡?”

他沒有從沈沅的目光中看到預期的害怕或憤怒,亦沒有擔憂或妒忌,只是平平淡淡地、略帶輕蔑的笑意,偏著頭等他繼續說。皇甫道知不由有些焦躁起來,冷笑道:“娶妻續絃大約年後要辦。年前,那些拍他馬匹、捧他臭腳的人們,爭相給他府裡送嬌美的歌舞姬妾,據說,收入房中的已有二十四個——他說是不解聲,大約還是能解‘色’的……”

沈沅終於開口了:“那麼,你告訴我幹什麼呢?想放我去將軍府,撓他一臉指爪印子?”她覺得好笑似的“呵呵”一陣笑,然後收了笑說:“他另娶,他納妾,我還是我。我愛他,我恨他,他還是他。你想用我亂他的心思,可惜沒有用處的。我雖是一介女流,手無縛雞之力,可是我不怕逆浪,不怕大潮,更不——怕你。”

皇甫道知終於有些氣急敗壞,他今日前來,本不是為了折辱沈沅,而到她面前,卻自然地有折辱她的慾望——可惜,卻是自取其辱。他握著劍柄欺身上前,寒刃錚錚地閃著青光。劍鋒頂在沈沅的臉頰上,另一隻他的手捏著她的下頜:“我毀了你的臉,毀了你的身子,讓楊寄恥辱,也讓他心疼!讓他知道,他縱使再是什麼‘權臣’,縱使可以踩在我的頭上發號施令,也終於有汙點落在我的手裡,要因而蒙羞一輩子!”

沈沅昂然迎著他的劍,也毫不為他伸進衣襟的手瑟縮:“不過是一張臉,一具身子。我不在乎,他也不在乎。我不過是前妻,你卻是淫賊。”

他藉著酒勁,狠狠地撕開她的寢衣,在她胸上掐了一把,沈沅疼得一咬牙根,卻睥睨地看著他,破碎的衣襟都沒有拉。這樣的對視裡,畏怯的竟然是男人,他一直引以為豪的力量感,瞬間土崩瓦解,劍鋒幾次靠近她柔嫩的臉蛋,卻無力再近前分毫。

“沈沅!沈沅!”他喃喃地切齒地逼近她道,“他原本不過是一個沒出息的混混兒賭棍,除了一副好皮囊,他有什麼?什麼都沒有!在他沒踩上狗屎運之前,你看上他什麼?一張臉?賭棍的狠勁兒?為什麼從一開始,你就不肯選我?!”

他的疑問只有他自己百思不得其解。而沈沅的回答也來得很迅捷:“他就有一顆真心,一直的。你呢?你有嗎?你對你的妻子,妾室們,任意一個,有嗎?對她們掏心掏肺嗎?能忍她們的小毛病嗎?願意為她們死嗎?”

咄咄的逼問,使今日的會面反客為主。皇甫道知的劍在顫抖,擰掐皮肉的另一隻手也鬆開無力。他聽見門外的聲音,從強忍的啜泣,到無望的慟哭,另一個受傷的女人捂著她自己的嘴,卻再也強撐不住屬於皇后的尊嚴。她拍門的聲音和帶著泣音的求告聲從釘滿木條的門外傳來:“陛下……陛下……禪位詔書,並不難擬。保全陛下一身,保全孩子,豈不強過魚死網破,玉石俱焚?”

沈沅灼灼的目光,令他心生畏懼,然而外頭那個柔弱的身影又讓他陡然間重新感覺到自己的力量。他提著劍,紅著眼睛,折返而去:“庾清嘉!你敢說這樣大逆不道的話!”

門“砰”地關上了,門縫裡稀稀拉拉漏出數道光,昏黃氤氳的線條,飛舞著他離開時斗篷揚起的塵埃,好一會兒,塵埃漸靜,光線也越來越暗淡,終於,又沉入一片安寧與死寂中。

而對於庾清嘉來說,安寧與死寂再讓人絕望,也不及此刻心臟如擂鼓般猛烈跳動的絕望來得深。她被拖拽著,踉蹌跟著前面男人的步伐,她去解救被捏得生疼的手腕,哀求他:“陛下,你鬆開我,我跟你走的,我一直跟你走的……”

可惜,皇甫道知要的是控制,在朝堂上他受的委屈有多大,此刻就有多希望補償他的孱弱感。他才不要平等地與庾清嘉說話的機會,他要她屈服、顫抖,匍匐在自己的腳下。而愛與恨,他此刻無從分辨,他只想自己能夠撒出滿心的惡氣——他被楊寄碾壓了,又被沈沅蔑視了,他得不到朝堂上的權力,現在悲哀地發覺,他還得不到女人的青睞,他簡直一無是處。

顯陽殿的宮女們驚詫地看著皇后狼狽地被拽進大殿,一隻足履已經掉落了,繡鳳的襪子上俱是泥塵,巍峨的凌雲高髻傾倒一邊,髮絲散亂地披在前額,也沒有時間去拂一拂。她被狠狠地甩進側殿的寢臥,肩膀撞到屏風上,屏風晃了幾晃倒了,文殊菩薩的繡像“刺啦”一聲裂開了,無上尊嚴的法相砰然倒地,與委頓在地的庾清嘉一起形成了一片破碎的琳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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