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揉了揉小玉豬的腦袋,又看了看劍套,小心將這些都收在一個半舊的漆盒裡。
接著,他慢慢從水裡撈出兩塊白帛,仔細檢查了乾淨與否,才擰乾布巾,慢慢擦拭自己的身體——宮人懶散,所謂的熱水也是溫涼的感覺。
一個月仰臥病榻,只能看書,聽母親在隔壁唸經,然後倦了,就閉上眼睛想事。從西涼,到南秦,無數的事,有的是時間一件件慢慢地梳理,有時覺得生而為人,心灰到極處,只因為腔子裡還存著一點點小火苗,灰燼般的靈魂又掙扎起來。
隔壁的木魚聲停了下來。
外頭有些嘈雜。
也沒有人告訴他怎麼了,倒是那個給他端熱水的宮女“砰砰”地急促敲門:“五殿下,水可用好了?奴婢進來給您收拾掉。”
他剛“嗯”了個起頭,餘音尚在,那冒失丫頭就闖了進來,看見羅逾赤_裸著胸膛的模樣,打量了兩眼才臉突然一紅,低頭端了水就走。
羅逾在她背後問:“誰來了嗎?”
沒等宮女回答,外頭母親鈍刀片似的聲音從外頭響起來:“他願意不願意,你怎麼不自己同他說?”
接著是皇帝叱羅杜文冷冰冰地話:“自然要同他說,同你說,不過白知會一聲。”
話音落下沒多久,羅逾尚未來得及從矮屏上扯下衣服穿上身,門就被粗魯地推開了。
父子倆這麼相隔老遠地望著,一個睥睨,一個看似低眉順眼,脊背卻是收緊挺直的。
一陣沉默之後,羅逾開口道:“父汗。”他艱難地打算跪叩,皇帝擺擺手,不耐煩地說:“衣冠不整,不必行禮了。”
羅逾有些尷尬,偷偷伸手去屏風上拉衣服,屏風是舊的,一根木刺支了出來,他一用力,只聽“刺啦——”裂帛之聲,衣服被撕成了兩爿……
皇帝沒好氣地罵了聲“蠢!”
羅逾束手,只能給他罵。
皇帝四下看了看,指了衣箱說:“怎麼愣在這兒?重新拿一件穿上不就結了?”
羅逾艱難地開啟衣箱,裡頭的衣物還是他離開北燕之前整理的,整整齊齊一如既往,但是都是他十二三歲的衣物——自從回到北燕,一直在床上躺著,除了新上身的幾件中單褻衣,一件能穿的外衣都沒有。
他只能躊躇著將就穿上新做的中單,又快又小心地繫好所有衣帶,然後回到皇帝面前,低頭等著訓話。
叱羅杜文皺著眉說:“等著你跟我去前殿,你就穿這個?”
羅逾詫異道:“去前殿?”
又有些愧赧:“我……我這次從南秦逃回來,沒有帶衣物。”唯有一件破爛的麻布夾棉囚衣一路穿回來,大概早不知道丟哪兒去了。
皇帝皺著眉,又罵了幾聲“廢物”,扭頭對身後跟來的宦官說:“去庫裡找太慢了,先拿朕的,挑顏色紋飾不僭越的,大小——”他打量了一下兒子,沒好氣說:“略小點最好,不小也沒事。”
那宦官應了一聲走了,父子倆隔著咫尺,卻無話可說一樣,羅逾幾番抬頭偷眼看他,叱羅杜文卻連尋常父親通常會問的 “身子怎麼樣了”這樣一句話都不問。
羅逾也自是心寒。等那宦官捧著衣服送來了,他便也默不作聲地抖開衣服穿上。
春衣還不能太輕薄。裡面一件是厚綾,外頭一件是灰鼠,銀灰色的緞子面兒,配著蒼綠色的皮革蹀躞帶,瑩瑩幾塊碧玉帶銙。他抬起頭,看見皇帝正看著他,目光卻失焦,表情十分凝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