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罷。”皇帝突然發現兒子正看著自己,陡然惱怒起來,火氣又沒地方發,甩手留給他一個背影。
羅逾脅下還隱隱作痛,父親步幅大,速度快,傷痛剛愈的羅逾不得不緊追慢趕,才能勉強跟上他。平城宮極大,半日,他喘著氣,剛剛痊癒的肺又開始隱隱作痛,步子也不由得變慢了。
叱羅杜文腦後長眼一樣,停下來等他,回顧斜睨,滿滿的都是不屑:“你怎麼這麼弱?在南秦沒吃過飽飯麼?”
“不是。”羅逾終於忍不住了,雖然不敢高聲,但意思裡帶著刺一樣,“和南秦無關,回來這一個月,食不知味,睡不安寢,又不能動彈,所以變弱了。”
皇帝倏地扭過頭來瞪著他,好一會兒冷笑道:“會跟我頂嘴了!好出息!跟你那個阿孃一樣!”
羅逾等著他的巴掌扇過來,或者腳踹過來。但是皇帝重重地呼吸,拳頭攥得緊緊,並沒有碰他一下。
叱羅杜文好一會兒才終於問:“你是不是在怨我?”
羅逾低頭說:“兒臣不敢。”
“是不敢,還是不怨?”
皇帝等了好一會兒才等到回覆:“不敢。父為子綱。”
皇帝“呵呵”笑了兩聲:“南秦到底是崇奉儒家,你這話冠冕堂皇,但是不入心!”誅心之話說完,語氣又平淡下來:“我年輕時也讀儒家的書,也崇奉南朝的體制,但是民風國情不同,是登基以後才慢慢了解的。儒家還說‘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總要父親像個父親,兒子才好像個兒子。”
他重又問:“你是不是怨我?一回來就把你打得那麼重?”
羅逾抬頭望著他:“父汗責打,兒臣並不敢怨。受傷雖重,但是不受辱,應該是兒臣要感謝父汗的恩典。”
的確,若是正經問起他的罪過來,三司審問,宗府旁觀,丟人現眼還落下話柄;到頭來判處,他身為皇子,不會是流徒,少不得是問一頓鞭杖,雖不會打斷骨頭,但是褫衣受責、皮開肉綻、輾轉呼痛,大家瞪著眼兒瞧笑話似的瞧,不知要在暗地裡傳笑多少個年頭——自己也不知道要多少年頭抬不起頭來。
實話說得這麼委婉,皇帝又有些刮目相看,冷笑一聲問他:“那麼,你在怨什麼呢?”
羅逾直視著父親的眸子:“請阿爺不要把我當個敵人。”
“信口雌黃!一派荒唐!”皇帝突然出口痛罵,拳頭攥得關節都白了,“和你那阿孃一樣,都不知恩!”
羅逾不再說話,心裡卻浮現起楊盼的父親,南秦的皇帝難道不是蓋世英雄?可人家為什麼能夠對老婆孩子親親愛愛、和和美美?楊盼和兩個弟弟為什麼總能露出真切的歡笑?沈皇后寵冠後宮,僅僅是因為皇帝怕老婆?
叱羅杜文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我不跟你一般見識。今日西涼來人,名義上是送貢品,又要求看一看五皇子和六皇子,你別擺這一副死臉過去。這件事不成,我也不想要你這樣忘恩負義的‘好’兒子了!”
他習慣性地又出威脅:“想想你阿孃!”
到了大殿,歡歌一片。
西涼來的使節看著眼生,不是他潛伏右相府邸時見過的人。那使節正把酒就著佳餚,吃得滿面紅光。
羅逾的六弟一身紫袍,脖領上沙黃色狐狸毛出鋒,襯著他那張白白淨淨的臉,寬腰厚實,笑容可掬,但是羅逾坐他上首旁邊時,他還是不快地躲讓了寸許。
“兩位皇子真是人中龍鳳、玉樹臨風。”使節打量打量左邊,又打量打量右邊,拊掌讚歎著,“我們家公主有福了!”
然後又陪著笑說:“不過我們家公主是我們陛下的愛女,捨不得遠嫁——當然,也不好叫皇子入贅鄙邦,可否就在涼州附近封邑,將來彼此方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