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枉生錄》第15頁 冰兒覺得眼皮澀重(1)

作者:未晏齋·2025-02-07

冰兒覺得眼皮澀重,頭腦倒是清醒了,趕緊披了衣裳,蹬了鞋,腳下打著拐兒摸到門口。出門見天邊只有微霞,太陽還沒露臉,祠堂中的小院裡各人卻已經開始練習起來,昨天見著的那個駝背三叔手捏著藤鞭,虎視眈眈地繞彎兒監視各人練功,見什麼不順眼就是一鞭子沒頭沒臉地抽下去,捱打的人壓抑著呼痛聲,含著眼淚把腰彎得更低,腿翹得更高。

冰兒站在一旁發了會兒愣,忽覺腦後一痛,原來是長辮子被人撈住了。冰兒回頭一看,不是宣四娘又是誰!宣四娘嫣然一笑道:“沒成想你倒也起得早。”扯著辮子把冰兒拖到院子中間,道:“咱們的家的孩子都是靠本事吃飯。你來瞧瞧,自己想學個啥本事?”冰兒這才注意到,幾個男孩子都是耍的把式,而兩個女孩子則練的雜技。冰兒瞧瞧那兩個女孩子,一個肚子著地,卻把腰扳著,硬是把兩腳擱在肩膀旁;另一個則踩著懸空拉在兩樑柱間的一根麻繩。冰兒低頭想了好一會兒,方回答宣四娘道:“我想學功夫。”

宣四娘笑道:“你一個雌兒,學什麼功夫?不知道大刀片子舞不舞得起來呢?不過——”她打量打量冰兒,又道:“雜技得要童子功,你年齡是大了些,怕腰腿裡確實難下得去了。”好好思忖了一番才說:“也好,翻個新樣兒,說不定還多得些錢呢!”又正色對冰兒道:“你別以為這是撈了個便宜活兒,練這些把式更要吃苦頭的。”

冰兒半晌也插不上嘴,到這會兒才很認真地點了點頭。

宣四娘行事極狠辣,這日冰兒才第一天練功,便要她雙手各拎著十斤的石鎖站了半個時辰。慕容家雖然是習武的,女孩子只是稍學些防身功夫即可,冰兒素來陪伴哥哥慕容業練武,看到有趣處自己耍上兩把,大家也都只是玩笑著看看,並不認真;回宮後嬌生慣養,連針線都沒拈過。此日練了不過小半天,兩隻胳膊已經酸到壓根抬不起來了。

宣四娘見冰兒吃午飯的手都是抖的,似乎要把碗摔了,怒衝衝搶過碗來:“統共不過這麼幾隻碗,要打碎了,你可仔細你的皮!”又斥道:“吃這麼多幹什麼?喝上一碗粥還不足意兒麼?養一身痴肉出來,誰看你的把式?”罵完冰兒,又罵其他人:“練功死懶,就吃得勁!昨兒出去看見張三麻子家的幾個了麼?別以為斷了手腳就是苦到頭了,人家討不到制錢,哭的日子在晚上呢!要論說鞭子,咱們家的實在是輕得沒譜了!……”說到最後,還不忘對渾身是傷的老二鴛姐道:“這可有兩日沒做活了,白吃白喝的你自己個兒好意思麼?明兒把身上拾掇拾掇,繼續給我上街上去,掙不到制錢,你就直接上張三麻子家去——就你這個浪樣兒,人家還不知道看得上看不上呢!……”

各個孩子彷彿耳朵上塞了塞子一般,只是一個勁兒的往嘴裡灌粥,滾燙的米粥稀哩呼嚕沒幾口就喝完了。冰兒看看這個瞟瞟那個,心裡著實有些厭棄,只是,路是自己個兒選的,後悔也無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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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那麼一天天地過去,早上還是滿天的星子,就朦朧著睡眼爬起身,晚上拖著疲憊至極的身子沉酣酣睡倒。每日里張三麻子都是孩子們最怕的人,天氣好的時候,到底也出了幾次場子,賣藝討得的錢多,宣四娘和陳家幾個臉色還好看些,要是討的錢少或是誰出了什麼岔子,回來輕的是罰跪,重的就是打“滿堂彩”——無論是誰犯的錯,全部孩子們一起捱打。

冰兒的架勢,進益也不小,她素來聰慧,力氣雖然沒有逮及耍把式的男孩子們,花樣卻舞得漂亮,她伶伶俐俐的小身板,俏生生的臉蛋,往往甫一亮相就贏得滿堂喝彩。因而,在眾多孩子裡面,宣四娘對她倒是另眼看待,平日打罵虐待,冰兒也受得最少。這日,陳氏班子在地面上賣藝,又賺得缽滿盆滿,宣四娘特地到估衣鋪又給自己買了兩身漂亮衣裳,回來見冰兒默默蹲在角落裡啃糠窩頭,少有的和顏悅色道:“你過來,我這裡多了塊香糕。”

其他孩子滿臉羨慕地看著冰兒,冰兒卻很漠然,上前接過香糕,那撲鼻的米香味惹得她嚥了口口水。宣四娘卻收了笑,冷冷道:“你一天到晚這副死人樣子卻是做給誰看的?”劈臉一個耳光甩過去,冰兒的香糕落在塵土裡,沾了薄薄的一層灰。

宣四娘好整以暇地坐在椅子上,翹起二郎腿,一雙小腳露出來,尖俏俏的不過小粽子大,她看看冰兒一雙天足,冷笑道:“你別狂,就你這雙大腳,賣到堂子裡也不一定有人要。”冰兒近來閱歷略增,也明白宣四娘罵人的話裡往往不帶好意,臉“騰”的通紅,眼睛恨恨地瞥了宣四娘一下,這下可把她惹火了。宣四娘一雙小腳飛快地跑到柱子邊,從上面摘下一根藤條,把冰兒的頭一撳,不分上下就拿藤條抽了起來。

一道道火燙般的印子,在冰兒的身上一道道累積起來,就是用力蜷著身子,也只能略微減少捱打的面積,卻讓背上一點點疼得分明,漸如刀割開皮肉一般劇烈。

冰兒忍不住痛,求饒道:“娘,你別打了!”“我知道錯了!”……哀求了好一陣,藤條才住了。宣四娘意猶未足,拎著冰兒的辮子把她拖起來,道:“走,我帶你瞧瞧張三麻子家去。”冰兒手向後護著辮子,被倒拖向門外,心裡一片空白,也不知走了多少路,到了一家破敗祠堂門前,裡面聲聲亦是唱曲兒的調子,忽而也有斥罵和鞭笞聲響。宣四娘抬手敲門,裡面開了一道縫,轉而門大開,一個滿臉麻子,頰邊兩道橫肉的男子——大約就是孩子們都懼怕的“張三麻子”了——笑眯眯道:“四娘,你倒是稀客!”然後看見冰兒,擼須笑道:“怎麼?這個貨色不聽話,準備轉贈給我麼?”

宣四娘冷冷一笑:“長長見識。”慣熟地走了進去,裡面諸聲戛然而止,過了少頃又重新響起來。冰兒驚恐地發現,剛才唱曲兒的、以及看到在耍些把式的,年歲從幼童到中年,都是些殘疾的:一男子上體如常人,而兩腿皆軟,若有筋無骨者;一男子右臂僅五六寸,右手小如錢,而左臂長過膝,左手大如蒲葵扇;一男子臍大於杯,把煙管納入臍中,則煙從口出;一女子雙足纖小,兩乳高聳,卻沒有雙手;一小童歌聲如夜鶯般婉轉動聽,雙目卻是盲的……

宣四娘對冰兒道:“你可瞧仔細了!”

那張三麻子笑道:“裡面還有個鮮貨。”宣四娘道:“好,我也長長見識。”跟著張三麻子進了後間。

小屋昏暗,外面陽光尚明亮,裡面卻陰瘮瘮的看不清楚,只點著一盞小燈,傳來的聲音是小聲的抽泣,冰兒好一會兒才適應了光線,看見蜷縮在角落的是個十歲左右的女孩子,彎眉細眼,清秀的相貌,然而一臉驚惶無助,冰兒往下看,見她兩腳都已經沒了,裹傷的地方還是血淋淋的,頓時心口像被什麼揪起來一樣,陣陣反胃。

四娘卻一臉的笑,問那女孩道:“喲,你的腳是怎麼回事?”

那女孩子打了個寒戰般,搖搖頭不言一聲。四娘轉過頭冷冷對冰兒道:“塗上藥,切的時候倒也不痛,不過之後養傷,日子並不好過。等傷處長好了,便要去外頭乞討,張三的規矩,每日討不滿一百個錢,那回來是沒有飯吃的。”聽得冰兒和那女孩都是一臉冷汗涔涔。宣四娘笑道:“你們倆不妨慢慢聊聊。”說罷轉身離去,屋外傳來她和張三麻子調笑的聲音,聲音甜膩,此刻冰兒卻覺得驚悚異常,幾不敢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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