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枉生錄》第40頁 為什麼(1)

作者:未晏齋·2025-02-07

“為什麼?”

冰兒抬頭,唇邊竟然勾起一抹澀澀的笑意來:“我還留在這兒做什麼?”

母親沒了,最後的光陰自己都沒有跟在身邊。

前塵往事如此虛幻,唯記得母親修長柔軟的雙手,輕輕拈著針線,一點一點專注地為乾隆縫製著鹿絨火燧荷包,粉紅的指尖撫著荷包上柔軟的絨毛,輕柔得彷彿怕它化了似的……那指尖,也是這麼拂過自己的鬢角,拂過自己的臉頰,拭去自己的淚,拭去她內心最深的傷痛……

紫禁城如此大,又如此狹窄,窄得她彷彿透不過氣來。想要的不多,卻一個都得不到。

冰兒抬起頭來,看著乾隆,他的背景只是一片模糊的雪白色,而父親,高大而挺俊,一身白色袍子,腰間和田白玉腰帶,猙獰的龍首互相咬合,在一身白色中仍亮得刺眼。皇帝的五官仍如第一次見他時那般,一點看不分明。

冰兒隱隱覺得乾隆離自己越來越近,本能地後退了兩步,想避開,卻被乾隆一把捏住肩膀,力道之大,讓她擔心自己的鎖骨是不是就要碎了,冰兒倔強抬頭,正對著乾隆深如潭水的雙眼,潭水冰冷刺骨,暗濤湧動,冰兒便覺得身體冰涼,從骨頭縫裡透出這種冷冽。乾隆的聲音也一點溫度都沒有:“你抖什麼?離開?你以為這是你雜耍的地方?”

冰兒竭力控制自己的手,可是一點辦法都沒有,她努力抬頭,讓自己勇於正視乾隆的眼睛,只一眼,便是一片模糊:“額娘不在了,我留在這裡做什麼?”她努力眨了眨眼睛,想讓淚水流下來,讓視野清晰一點,卻感覺肩上的力道被卸下了。乾隆放開她,背手道:“也別太哀痛了。你額娘也不願意見你這個樣子。”

“皇阿瑪……”

乾隆聽見和敬公主的聲音,心底一片痛楚,看看和敬公主早已泣不成聲,過去撫慰地按了按她的肩,又對冰兒道:“你額娘臨去的時候,原叫朕多照顧你。你也不是幼兒了,行事也當有個分寸,才不枉你額娘在你身上花的心力。”談到皇后,又不忍再提及,轉身離開。他聽不見冰兒的痛哭聲,只聽見她膝蓋著地時的“撲通”聲,她額頭著地時的“篤篤”聲,一聲聲極慢,沉悶得如啞口的鐘鼓,卻是聲沉鬱而不散,彷彿叩擊在心膈深處。

********************************************************************************

夜愈發深了,眾人漸漸散去,和敬公主來勸冰兒回去歇會兒,冰兒只是搖頭不語。和敬公主無法,對身邊的嬤嬤道:“派個人把冰兒身邊服侍的嬤嬤或宮女,不拘一兩個叫過來伺候。”那嬤嬤應著聲下去了。和敬公主道:“我明白你心裡難受,但也注意著自己個身子。”冰兒默默點了點頭,覺得跪得太久了,膝頭僵冷麻木,雖然不痛,但卻似數萬只螞蟻爬在腿上,痛癢難耐,又無處抓撓。和敬公主見她倔強到這樣,也是無奈,搖頭嘆息著回去了。

只聞更漏聲聲響,不覺中夜星辰流轉,天漸漸明亮,冰兒只覺得口唇發焦,前來伺候的葦兒擔心地在一旁問道:“主子,您歇會兒,回去喝口水,吃點東西再來,好麼?”見半晌無人答話,葦兒又道:“那我把水端過來?”還是沒有回答。葦兒正欲再勸,外面有太監過來,輕聲道:“皇上來奠酒了。”葦兒不敢造次,扶著冰兒跪到一邊,俯身不敢動彈。

乾隆一身白綢,腰間繫著玄色帶子,臉色憔損,嘴角向下抿著,似乎倏忽生出兩道淺紋來,他來到靈前,一旁太監忙把酒盞遞過來。乾隆閉目,口中似乎唸唸有詞,好一會兒方把杯中酒水輕輕倒在靈前地上,琥珀色的酒液在黑色如鏡面般的金磚地上蜿蜒,乾隆的目光追隨著酒液的流淌,終於看到俯伏在地上的兩個人。形容尚小那個,額髮垂於臉前,乾隆略一皺眉,身邊的大太監馬國用忙輕聲奏道:“皇上,是五公主,昨日起就一直在靈前跪著,直到今天還沒有起過身。”

乾隆對冰兒道:“也不用這麼著,你回去歇會兒吧。”

此話說出去,一點反響都沒有,恰如一塊石頭進了水中,卻連漣漪都沒有濺出一樣。

馬國用忙趨步到冰兒身邊,輕聲道:“公主,皇上體恤,讓你回去歇會兒。”

許久,微聞一聲“不”。葦兒在一旁大急,又不敢說什麼,輕輕拉拉冰兒的後襟,冰兒劈手扯過自己的衣服,直起身目視乾隆大聲道:“你不讓我陪額娘出去,現在也不讓我陪她麼?最後一面我沒見著,見見棺材也不行麼?”

靈堂中所有隨侍的人都驚得腿軟,葦兒連勸的話都說不出來,抬眼偷偷望見乾隆額邊青筋暴起,一時只覺得天旋地轉,暗念著“完了……”

乾隆倒沒有如眾人臆想的那樣勃然大怒,只是踱步過去,低頭直視冰兒的眼睛冷冷道:“你說什麼?”

冰兒頭愈發昂得高:“我什麼都不怕。你要殺就殺我,我活著沒有意思。”

乾隆清晰地見到,冰兒臉色雪白,額角一塊烏青,左頰上還有淡淡幾道紅印,是他昨天不分青紅皂白打的,她的眼中仍然沒有淚水,烏溜溜的眼珠子裡似乎有火在燒。乾隆想起皇后臨走時的話,心中不由一軟,一直背在身後的手伸出來想撫一撫冰兒頰上的傷痕,而冰兒頭一偏,很快地避讓開,留著乾隆的手尷尬地停著。乾隆放緩聲氣道:“你想左了。朕瞧你跪了一夜疲累,讓你去歇會兒。”

冰兒並不領情,硬硬的聲音回道:“不用。”

乾隆終是用手撫了撫冰兒的頭髮,說:“我知道你在傷心。”許是被這話觸動了心絃,冰兒原本繃得緊緊的身子突然癱軟下來,只覺得周身說不盡的痠麻難受,氣血直往胸膈上頂,忽然胸口像被刺了一刀一般,口中一鹹,一口鮮血要咽也來不及,直直地噴出來,正在乾隆的白綢素服上濺了小小一灘。馬國用慌忙過來要擦,冰兒卻一把抱住乾隆雙腿,放聲大哭起來。

什麼話也不說,只是哭……哭靈的人多,有小聲啜泣的,有大聲嚎哭的,有真心實意哭到昏厥的,有虛情假意乾打雷不下雨的……冰兒什麼也說不出來,似乎此時痛痛快快一場哭,才是直抒胸中難忍抑鬱和悲痛的唯一法門。

乾隆先有些不適應,慢慢心裡痠痛,回想起早先對冰兒的誤會,又想起大行皇后一直對女兒的掛念,不由也雙淚縱橫。過了好一會兒,他柔聲道:“別哭傷了身子,叫太醫過來給你請個脈,咯血總不是好事。”又道:“長春宮一切都如你額娘生前所設,若是你想她了,不妨過來坐坐。”

冰兒只是搖頭:“我不要她走,我不要她走!我回來就是念想著她,她怎麼好這麼拋下我?……”乾隆覺得自己衣襬溼了上來,不知道這女孩兒哭出了多少眼淚,自己陪著心酸又哭了一陣,亦是把這陣憋悶在胸中的悲慟散了一散。許久,冰兒似乎真是累了,哭聲漸漸低下來,猶啜泣不止。乾隆道:“你不願意離開,就先到後頭小床上躺一歇,可好?”冰兒這才點了點頭。

乾隆見她雙唇焦敝,頜下還有點點血跡,吩咐人打水倒茶,見冰兒吃不下東西,又命把素日奉給自己的奶茶給冰兒喝了。直到見葦兒扶著冰兒到後頭去了,自己才坐下看著大行皇后的靈位發了好一會兒呆。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