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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兒終在勸解下離開靈堂休息,不料躺在床上未到兩個時辰,渾身乾熱,額頭燙得嚇人,延御醫診了脈,都說來得兇險,趕緊用巾帕浸了冰水敷上額頭,又配了方子服下。之後此病綿延了七八日才好,冰兒有時病中糊塗,卻絲毫不肯離開長春宮,寧可在靈前寢苫枕塊,如此等得病好,已經是蓬頭垢面,一身白布孝服變得灰黃。
“主子,您的孝心大家都知道了。”冰兒身邊的宮女葦兒勸道,“皇上昨兒還來瞧你,說醒過來之後,讓公主暫安置在擷芳殿。等閒下來一點,再看哪裡適合。”
冰兒冷著臉道:“我不走。要走,就放我出宮。”
“主子。”葦兒脾氣極好,又有耐心,勸解道,“您這話說出來沒理。大行皇后梓宮今日就要移殯景山觀德殿,皇上命把長春宮一切陳設照舊,卻不讓住人,是要留個緬懷的意思,你住在這裡,算什麼?至於說出宮,豈不是更加荒唐?您一個人出去,舉目無親不提,皇家臉面又往哪裡擺?您就想想皇上和大行皇后罷!”
冰兒掩面而哭,葦兒聽得外面“叫吃”聲,知道皇帝又來奠酒,驚得壓低聲音道:“主子,皇上來奠酒了。您這決斷……”
冰兒趔趄起身,往外間就跑,到門口時覺得頭暈眼花,腿裡一點力氣都沒有,扶住牆才站住了。抬起頭時,恰見一身白綢袍的乾隆正在望向自己,心中越發委屈,“哇”地大聲哭出來。
乾隆道:“你額娘今日就要移殯景山觀德殿了。你再來為她奉一杯酒吧。”
冰兒來到靈前跪下,酹酒於地,然後碰頭不已,乾隆伸手扶住了她,然後一雙大手覆上了她的額頭,聲音也是少有的溫存:“不要這樣,你額娘看著會心疼的。你還有點低燒,今日回去後還得休息。”
“我回哪兒去?我一懂事,阿爺和姆媽就給我看那玉佩,告訴我這是找親爹孃用的,找到了又怎麼樣?我師父說,天倫之樂才是圓滿,沒想到回到這個地方,還是斷不了的孤苦寂寞……”
冰兒哭訴得傷心。乾隆一邊聽得惻然,默默看冰兒瘋癲一般哭鬧不已,突然對身邊總管太監馬國用道:“傳朕旨意,五公主移居到養心殿圍房——以前朕生癤時,大行皇后侍奉朕時所居的那幾間。一應鋪宮陳設,照公主份例,另行擺放安置。”在場眾人都愣住了,皇子公主隨皇帝居住,雖不是絕無僅有,畢竟少之又少。乾隆說完,似微覺不妥,然而見冰兒錯愕抬頭,眼睛裡都是感激的神色,主意便定了。
葦兒想提醒冰兒謝恩,冰兒只是不再像剛才那樣大聲哭訴,俯下身子,默默飲泣,算是認同了。
作者有話要說:
☆、聖賢母慈悲為懷
皇后病逝,幾乎是震動帝國的大事。乾隆未等禮部擬定諡號,直接把皇后在時所念的“孝賢”二字作為諡號,頒佈天下。在當時是為異數。其後一應喪葬禮制從優,皇帝光詩賦就寫了無數篇,篇篇泣血,令人不忍卒讀。
然而情深至極,君王的專擅便也顯得過頭了。乾隆指摘大臣的禮節,幾乎到了苛刻的地步,那些會逢迎的,上兩篇“臣沐恩深重,遇皇后崩殂,哀忱錐心,伏地號泣”之類文字;不會逢迎的,忘了奔喪或上表,惹得乾隆心裡不快,下旨申斥。而且,外臣裡為此事遭殃的也不少,比如翰林院掌院學士、兼刑部尚書阿克敦,因翰林院翻譯大行皇后滿文冊文時犯了過失,被連累下獄論死,好在後來免死,但宦場生涯,到此為止。更慘的是違背喪制的大臣,江南河道總督周學鍵和滿洲大員塞楞額喪內違制剃髮,被賜自盡,僅因這條被處分乃至斬監侯的大小臣工多達數十人。因禮制不合而被牽連的大臣也有數十人。
天子之怒,血流漂杵,乾隆後來雖然手下留情,沒有大開殺戒,但周學鍵和塞楞額的兩條性命卻是追不回來了。
後宮之中,也被這事弄得人心惶惶。
這日,純貴妃及大阿哥福晉伊拉里氏一齊在太后宮裡請安。太后瞧她們兩人臉上淚痕未乾,強自歡笑的樣子,忍不住嘆息,見身邊沒有外人,勸純妃道:“三阿哥年紀小,皇上就責怪兩句,也是為兒子成材,你莫擔心,怎麼會牽連到你頭上?”然而對伊拉里氏,話卻不大好說。
伊拉里氏本就是抱著為大阿哥求情的心來的,倒也不大顧忌,俟純妃抹了淚謝過恩之後,重重一個響頭磕在地上——因還在服制,頭髮只挽在素銀的扁方上,一點飾品不用,頭抬起來時,截斷的一大綹鬢髮,紛紛粘在頰上淚痕溼處,雖梳了頭,等於蓬頭。“太后明察,大阿哥他素來謹慎,只是喜怒不大形於色。這次大行皇后大事,皇上責他‘於孝道禮儀,未克盡處甚多。’他受責時不敢多言,回來我瞧他臉上赤紅,身上也多是青紫的印子,唬了一跳,大阿哥跟我說,實在是有口難辯。不怕太后笑話,他已經當了阿瑪的人,我還第一次見他哭得那麼傷心。”
純妃的兒子三阿哥,亦是這次皇后大喪,沒有哀慟之色,被乾隆痛罵一頓的,牽連得純妃心驚膽戰,生怕禍事不測。此時不免有兔死狐悲的心態,見大阿哥福晉哭得傷心,也忍不住陪著落淚。
嫻貴妃見此情景,心道:沒有兒子有沒有兒子的好!還是得上前勸慰:親自拿帕子拭了純貴妃頰邊淚痕,又對大阿哥福晉說:“你也是,好好的不是給太后添堵嗎?先起來吧。”喚人打水給兩人洗臉。又對太后道:“太后放寬心,皇上辭氣雖重些,到底是自己兒子,罵過打過也就算了,難不成一直揪著不放?聽說那次打大阿哥,也沒有拉倒用板子棍子的,並不是真的鞭撲刑教,過後還叫實錄裡頭刪掉,也是全大阿哥的顏面。幾個皇子師傅諳達要處分,自然是難免的,總得做給朝臣們瞧著。咱們大清國以孝道治天下,自然也要有樣子出來。”
她這一番話極其敦厚,太后不由點頭道:“嫻貴妃到底是潛邸裡和孝賢皇后住一塊兒的,行事也有孝賢皇后的風格。我們女人家,多操心男人後院的事,不必多想他們朝堂的事,也是給自己積福。”
話是這麼說,純貴妃和大阿哥福晉在朝堂都有眼線,事關自己,更不會馬虎。純妃見伊拉里氏無從開口,望向自己的樣子,沉吟了一陣道:“太后說的話,臣妾記下了。聽說皇上今兒叫軍機處擬了旨意說明之前對大阿哥三阿哥的處分緣由,好像這類一向大學士那裡和上書房都要留存登記,亦是後人都可得見的。臣妾想,皇上天縱英明,妾等自然不敢妄加揣測,只求兩位阿哥顏面上也不要太過難堪,畢竟都是皇家血脈,孝賢皇后在時,對各個阿哥公主都是視如己出的,若是在天上知道了,只怕也是要心疼的。”
這話說得也漂亮,太后也不禁疑惑起來。等乾隆聽完早朝政事,趁叫起的空當兒來給太后請安時,太后便問道:“這次大阿哥和三阿哥得了處分,雖然是他們咎由自取,不過畢竟是皇上的兒子,皇帝是要怎麼和臣下說的?”
乾隆瞥見純貴妃和大阿哥福晉,自然知道她們來是來太后面前討情的,心裡先存了幾分不願意,但太后垂問,總不能不答,兼有著氣一氣兩人的意思,便回答道:“孝賢皇后的大事,已經滿了百日,在民間,不過喪儀之初,只是皇家,不好久久地辦下去,算是一個終了了。朕和皇后一同巡幸山東,只有朕一個人回來,這是怎樣哀痛的事情,譬如五格格,平素行事多麼荒誕無狀的人,但論起本心,倒是一片純孝。孝賢皇后在日,她加起來也不過隨侍了一年,此次皇后大事出,她悲痛莫名,恨不得以身相殉,若不是本心裡的愛敬孝敬,又焉能哀慟至此?比起來,大阿哥、三阿哥,說起來是忍淚不落,其實就是心裡毫無哀慕之忱。大行皇后素來待他們如同親生一般,哲憫皇貴妃去世得早,大阿哥又是居長,平素大行皇后常叫朕多加扶持歷練,以慰皇貴妃在天之靈。不想他卻毫無人子孝道。大喪那天,他那臉色,只差喜上眉梢,大阿哥以為如今沒有嫡子,自己便是居長,覺著朕百年後的位子就是他的了一般!三阿哥年已十四,也是全無智識的樣子,人子之道也毫不能盡,迎皇后棺槨時毫不介意,只怕心裡也有覬覦寶器的意思。這兩人心裡有沒有僭越之意,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