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枉生錄》第58頁 乾隆何等敏銳(1)

作者:未晏齋·2025-02-07

乾隆何等敏銳,已知其中必有問題,但一時半會兒又弄不明白,拉開伙計問那女人:“到底是什麼事?”

“客官別問得太多,小心惹禍上身!”

那莊大嫂子卻不依,放聲哭了起來:“我怕誰?我早就不想活了!反正如今也沒人敢為我伸冤,都是縮頭烏龜!那舜阿、範崇錫這兩個殺千刀的,還有哈德依、寶慶這些不得好死的狗,都殺千刀,都絕子絕孫!!!”

夥計見她瘋了一般大聲罵起來,又見周圍人越圍越多,變了臉色道:“莊家娘子,你要送我們小店上絕路麼?我們和你可是無冤無仇,你斷送了我們一店人的生計,你又有好處了?……我勸你:人死不能復生,平一平氣也就過去了……”

“呸!你全家死光了,你就平平氣過去?!”莊氏一口啐了夥計一個滿臉花,夥計怒道:“辣塊媽媽!你給我滾!不滾老子動手教你滾!”這時,旁邊一個方臉青年卻拍案而起:“你這是什麼話?!人家一個女人家何等的不容易,心裡有苦楚還不讓發嗎?!你是人麼?——莊大嫂子,你放心!李秀才幾個已經託御史把進上的摺子遞上去了,這次沒讓姓範的截住,該到皇上手裡了。皇上若是明君,自會明白的!”

乾隆先還想勸解,聽到此處卻低頭不語,心裡頗不是滋味兒。枯坐了一會兒,剛想發話,突見幾個人站了進來。

作者有話要說:  微服私訪是很值得意淫的橋段。O(∩_∩)O哈哈~

☆、重重暗抽絲剝繭

那為首的頭上一頂紅纓涼帽,身著犀牛補服——是個戈什哈,長得高大英武,但一臉兇狠的霸氣,冷笑一聲道:“剛才誰嘴裡不乾淨,竟然罵到爺的頭上來了?!”夥計嚇得一頭冷汗,趨上來想勸,被那戈什哈一個漏風掌打到一邊不敢再做聲。那中年婦人卻一揚脖子站了起來,傲聲說:“我罵的!罵的就是你個畜生!”

“原來是你!怎麼,當家的死了,你房裡寂寞了?見天兒的拋頭露面,找男人拉話、吊膀子,又在發什麼風騷?……”戈什哈話未說完,早被婦人一口唾沫吐到臉上,立刻勃然大怒,“嘿”一聲抽出刀來。冰兒正想去攔,那方面青年已搶上一步攔住:“你們已經殺了她家兩口人了,還想再多一條人命麼?!”“不打緊。”那戈什哈笑道,“反正莊小倩那死丫頭不聽話忤了範爺,已經打破了相送不上去了,料想也起不了什麼大浪頭了。爺才不怕呢。”

“我的女兒!我跟你拼了!”莊氏漲紅了臉要撲上去,戈什哈眉一立,刀一橫,方面青年忙拉住莊氏,示意她冷靜。戈什哈說道:“怎麼,你還真當爺不敢辦了你?”

“你有沒有王法?!”方面青年吼道。

“王法?嘿嘿……”戈什哈嬉笑道,“天下是我們滿人打下來的,自然咱們滿人就是王法!”

那青年恨得咬牙切齒:“你們滿人!……進關就是揚州十日,嘉定三屠,今天又想血濺揚州麼?告訴你:胡無百年運,你們滿人猖狂的時候就是那兔子尾巴——長不了了!”

“逆賊!”那戈什哈也氣得臉綠,“當著大街上,你也敢口出逆天狂言!血濺揚州,我先屠了你!”

“慢著!”乾隆怒聲道。同時,冰兒和趙明海都衝過去攔,生生地擱開了一刀。乾隆踱步上前,強壓心頭的怒火,反笑道:“在下也是滿人,卻日聽上諭要滿人從龍入關,自應克己勤勉,不得有凌虐漢人之事,卻不知兄臺從何有‘滿人就是王法’之語?”

“你也是滿人?”戈什哈一楞,見乾隆風姿儒雅,氣度非凡,一雙冷眸一錯不錯直盯自己,令人不敢逼視,心裡有些不快,但不好像剛才對待百姓一樣對待,笑著拱拱手,突然嘰裡哇啦冒出一段話來,在場的除了乾隆都成了聾子,冰兒道:“你嘰裡咕嚕是在唸經哪?”

乾隆擺手止住冰兒,用滿語答道:“在下姓鈕怙祿,名長春,鑲黃旗人。這裡是我的女兒和長隨。”鈕怙祿是太后的姓氏,長春則是雍正賜給乾隆的號。乾隆又道:“看你滿語十分流利,若入部當個筆帖式,升發定是極快,何苦在這裡給人當親兵,又為人不齒之事呢?”

戈什哈聽乾隆滿語說得比自己還流暢,又知鈕怙祿氏是滿洲大姓,雖然被責備得氣惱,也不得不放緩了顏色說:“原來是長四爺!失敬失敬!兄弟姓舒穆祿,名寶慶,在巡撫那爺那兒當差。您說當筆帖式好,那是您不知道當戈什哈的快活。”

乾隆暗暗冷笑了一聲,看看一旁怔住的莊氏、方臉青年等人,忙說:“寶爺賣長某一個面子:街頭口角,都只是一時使氣,何必兵刃相見?傳出去豈不是你巡撫衙門裡恃強凌弱、欺負百姓?其他不為,就為著你們那中丞的面子,還是算了吧!”

寶慶既駁不回乾隆的話,只好順水推舟賣這個面子,收了刀拱手笑道:“這幾個人口出狂言,辱罵朝廷命官,本是罪在不赦。不過既然長爺開了口,我怎好駁回?姑且饒他們一回。——你們幾個記著,下次再叫我看見,這麼便宜可不能夠了!”隨即一揮手,帶著一隊人走了。

店裡眾人都舒了一口氣,那中年婦人猶豫了一下還是前來拜謝了,乾隆道:“你有什麼困難要我幫助的只管說。”莊氏卻推辭道:“沒什麼。賤民小事,不敢動勞官人。”說罷拉起孩子走了。乾隆知道是因為自己是旗人,卻不好說什麼。那方面青年也來拜謝:“長四爺,在下陳得貴在此謝過了。”說罷也想走。乾隆卻叫住他,似笑不笑地問:“請教,什麼叫‘胡無百年運’?為什麼說‘滿人的時候不長了’?”

陳得貴打量了乾隆一眼,似乎是斟酌了一會兒,才道:“‘胡無百年運’是明太祖說的,不過如今天下昇平,聖主英察,小子不過如長四爺所說,一時使氣,不合嘴裡胡唚的。不過‘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卻是不假,唐太宗說‘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就是這個道理。我們這裡算是富庶地方,只是耗羨盤剝也重,其他還可以忍耐,若是滿漢不諧,激起民變,就堪憂得很了。”他含蓄地笑了笑。

乾隆保持著微笑,但他身後幾個侍衛已有些按捺不住了,乾隆又問:“聽您這話,想必是飽讀詩書了?”

“不是。”陳得貴說,“小子是個粗人,不過年幼時在私塾裡聽過幾句聖人言,如今丟了紙筆做些粗活。話都是聽李秀才李贊回說的。沒有什麼事,我就告辭了。”

眾人毫無胃口地吃了幾口飯菜,尚未吃飽,乾隆一把擱下筷子,叫“付帳,走。”拔腳就走。其他人忙扔下銀兩,跟了上去。

趙明海見乾隆不開心,低聲道:“主子爺,待奴才去租幾間房子,您先歇息吧。”乾隆點點頭,眉又一皺:“說了多少次了!在外面怎麼稱呼?你再說得低,也難保沒人聽見。現在我姓鈕怙祿,名叫長春,你們都叫我長四爺。冰兒叫‘阿瑪’不要帶出‘皇’字來。都懂了嗎?”幾人連忙答應,趙明海躊躇著說道:“爺這回出來,除了我們幾個都沒有帶別人,是不是要傳些人來,便衣護著?”

乾隆自信笑道:“這還是在王土,其他不論,那舜阿身在揚州,我什麼時候端出身份來,怕誰造反不成?”趙明海見乾隆不大肯聽意見,暗歎一聲,不敢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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