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枉生錄》第57頁 手絹輕軟(1)

作者:未晏齋·2025-02-07

手絹輕軟,飄飄悠悠還是落在地上,冰兒俯身撿起手絹,眼睛餘光看著身後地面,看到一攤晶瑩剔透的琉璃碎片散落一地,想來是桌上的琉璃鎮尺或水洗之類的沉重小物,這樣零零一地,反射著燈光,點點閃亮,恰如自己一片傷心,碎落一地,也撿拾不來,想著辛酸,眼前就覺得朦朧,恍惚間隱隱見乾隆一身絳色平金的亮緞袍子,在燭火中熠熠耀眼,暈成圈圈光環。

俄而,一雙手扶住自己的肩膀,耳邊響起關切的聲音:“我瞧瞧。”彆扭地扭身不肯,乾隆嘆了口氣道:“你拿什麼作比不好,非要用你額娘?慕容敬之一個叛黨,值當用你親孃來比麼?”終是拿開冰兒雙手,細細看傷:傷在髮際線上,腫起的紫色大包上頭,赫然裂了一個小口子,血流得倒也不多,此時已然止住,暗紅褐色的新痂薄薄地粘連在傷口上,蜿蜒下來的也是一道暗紅,又被絹子擦到別處,整張臉都顯得狼狽。

乾隆便吩咐傳隨行的御醫,冰兒見他確有心疼的神色,趁機道:“皇阿瑪,剛才是我說錯了,我心裡急,就顧不得了,你讓我去吧。”這個時機找得好,乾隆無奈只得答應下來,等御醫前來包紮好,見她頭上這樣難看的一道箍兒,又嘆氣道:“這算是什麼幌子?也罷,你穿身男裝出去,拿帽子遮掩著點。叫趙明海陪你。——記著,不管現在那裡怎樣,看完立刻回來。”

冰兒回來時天已經黑透了。

果然不出乾隆所料,不去還只是念想,去了就是徹底傷心。冰兒回來時兩眼紅腫,抽噎聲尚未停止,顴骨處留著淚痕,再被尚餘料峭的晚風一吹,皴起了一片。趙明海不敢多言,繳了旨就退了出去,乾隆吩咐道:“你明日早上,不管當不當值,到朕這裡來。”又吩咐宮女去打洗臉水,拿塗面的香脂,轉臉才對冰兒道:“看到什麼了?”

冰兒想著就悲從中來,聲音又嘶嚥了:“義遠鏢局已經不在了。我阿爺——我義父家也沒有了……”

也不是沒有,只是原先幾楹老屋,如今荒落破敗,分成若干隔間,租給一些貧民,原先格局自然不復存在,院落裡他們兄弟姐妹們練武玩耍的地方,如今晾著人家的醃菜、內衣,堆疊著馬桶雜物;就連那棵長得老高的銀杏樹,也只餘下樹樁一根,權作了腳凳,其餘不知做了何家的桌椅木柴?“物是”還罷,“人非”更加不堪。打聽得半日,說到“慕容”,周圍人就跟避瘟神一般躲在老遠的地方指指點點、側目而視,唯有一個老太大聲用蘇儂軟語道:“這家早破了!犯的是殺千刀的罪呀,要死的死掉了!” ……

乾隆見女兒又哭得滿臉是淚,撫撫她的頭髮勸慰道:“國法如此,又能如何?你傷心也沒用,不說忘懷,至少也不要總是縈懷了。朕打算後日就動身去揚州,微服前往查案。你隨朕一起去吧,朕就不帶御醫了,也不帶太監和侍女了,嗯?”

冰兒驚愕地抬頭看,乾隆一臉“所言不虛”的神色,鄭重地對她點點頭。冰兒心情略寬,收了眼淚,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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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只帶了趙明海等十數個武藝高強的侍衛,換著一身尋常中上人家男子的長衫馬褂,賃了一條小船,過江到了揚州。一路上侍衛們目不轉睛注意著周圍的動向,冰兒心還懷想著義父慕容一家,眼神有些怔忡,乾隆則瞧著船艙窗外,亦在出神。

煙花三月,雖然是逆流向蘇州西北方向到揚州,不過一路上江水清流,白日熙熙攘攘盡是船隻,晚來澄光如練,月華似水,不過一夜行程,已經到了江對岸的磯頭。

下船後請腳伕挑了行李,又租了輕便的滑竿,乾隆笑道:“有趣,風物永珍,盡在眼簾。”果然,揚州行去,桃紅柳綠自不待言。但見人流熙攘,繁華之景有勝京師。好風光燻醉人心,乾隆心裡熨貼,臉色也較之前好了很多。一時走得有些飢餓了,見不遠處有座堂堂皇皇的酒樓,乾隆道:“進去坐坐。”

一行人進了酒樓,夥計迎上來,見他們個個鮮衣華服,急急打了個千,問道:“各位爺、姑娘,看樣子是遠道來的吧?你們這可來對了地方!揚州誰不知道我們太白樓哇!客官這身打扮,必是讀書人吧,想必知道詩仙李白有詩云:‘煙花三月下揚州’,這李太白來揚州時,就在不才小店大醉而歸,還題詩一首:‘金樽美酒鬥十千,玉盤珍饈值萬錢’,說的便是不才小店……”

聽他吹了那麼一大通,乾隆微微哂笑,後來有點不耐煩了,笑著打斷道:“今天可長了見識,李白寫詩不羈狂放,正配你。”

小夥計聽出他的揶揄之意,尷尬地笑道:“客官是讀書人,咱不過小時候路過書塾時胡亂聽兩句罷了。……爺您用點什麼?”

“就幾樣這裡的招牌菜,再一壺好酒。”

小夥計忙道:“好嘞!這就去備!小店的招牌菜是蟹黃獅子頭、熗虎尾、木犀魚翅,還有西湖醋熘魚——哎,別看那西湖在杭州,咱瘦西湖的大青魚一樣鮮得您打嘴不放。李白詩仙還有詩云……”他突然停了口,想來是想起了剛才的出乖露醜,忙自失地一笑,一哈腰下去張羅了。

乾隆一面好笑,一回頭一看,幾個侍衛還站著,忙道:“別立規矩了,這也不是時候。都坐下,一起吃吧。”不一會兒,菜上了,先幾色葷素小冷盤,再就是熱騰騰的獅子頭,正軟嫩嫩地爬在黃芽菜上,散發著誘人的香氣;熗虎尾也上了,原來就是炒鱔段,覆著濃濃的醬汁,真似虎尾一般;再一會兒,醋熘魚和木犀魚翅也擺上席來。菜都是色香味俱全,乾隆吃一口贊一口,飯畢,一下給了小夥計五錢銀子賞錢,夥計先在後堂還有些牢騷,覺得這客人不好伺候,此時眉眼都喜到了一塊兒,千恩萬謝地拍了無數馬屁。乾隆笑笑,吩咐夥計再泡壺好茶來,自己冷眼觀察周圍,只覺得揚州百姓一派安居樂業,大街上繁華不減自己御駕巡幸揚州之時,心裡且喜且得意,看來所謂的“暗無天日”的條陳實在是誇大了。

“各位爺行行好!——”這時,一個身著破爛衣衫的中年婦人拖著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跪了進來。夥計一看,忙趕上去打發道:“你走吧!有用麼?如今的世道你還不清楚嗎?巴巴兒的討人嫌!”

“一人有難,本該八方支援。你這算什麼?!”乾隆看不過去,喝止了夥計,吩咐冰兒道:“冰兒,取一兩銀子給她。”冰兒依言,遞過了銀子。周圍人一片咋舌:一兩銀子,中戶人家夠兩個月嚼穀!

那婦人看了看銀子,卻並不伸手接,反而拖了小男孩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幾個響頭,乾隆以為她客氣,忙伸手虛扶:“並不值什麼。不必大禮,趕快起來。”那婦人不肯起身,臉上是倔強不屈的神色:“我先謝謝爺——並不為銀子——為的是爺是個善人!爺是讀過書的,小婦人也讀過一點,爺若能為我解一解‘忠孝節義’這四個字的意思,小婦人來世結草銜環也是樂意的!”

乾隆何曾見過這陣勢,有些不知所措地四下一望,夥計忙上來解圍:“莊大嫂,你也過分了吧!我們大家念你是書香門第出來的女人,總是客客氣氣的。可你老是砸我們家的生意!這也不談,人家遠道來的不懂,難不成你也想把人家攪進你們家的是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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