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略一思忖就明白,心裡倒覺得有些虧欠女兒,不言聲揉了一會兒,說道:“你今天也早點安置吧。”
“皇阿瑪不打我了?”
“真是該打你一頓!”乾隆曲起手指關節輕輕彈了冰兒的腦門一下,“先欠著,回宮以後一併處置。”冰兒破涕為笑,乾隆看她的臉色如雲破日出般明豔,像極了二十年前乾西二所裡的她,心裡有些墜墜的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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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早上,兩江總督尹繼善已經趕到了揚州,早早地在天寧寺行宮二門跪候。
乾隆一如往日般卯初起身,服侍的幾個太監不大合用,乾隆皺了皺眉,問道:“公主呢?”一個太監小心翼翼說:“早上側邊的嬤嬤來回報,公主還睡得熟,問要不要叫起來請安?”乾隆舒展了眉毛道:“讓她多睡會兒吧。這次出來著實辛苦透了。”換了天青色常服,命尹繼善遞牌子覲見。
尹繼善自然一來就聽說了那舜阿的事情,左思右想畢竟是同僚,依例請安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禮後,垂手跪在地上等候皇帝吩咐。乾隆說了幾句關於迴鑾的事情,果然提到了那舜阿身上:“你督兩江也有不少年頭了,其中積弊少見你來回奏。昨日朕還調了吏部的檔來看,範崇錫自知縣起,大計(1)不是卓異也有平等,‘守、才、政、年’四格均優。朕倒不明白,這樣一個地方官,你們道、藩、憲都是糊了眼睛麼?”
尹繼善不敢不答,稍微思考了一下回奏道:“範崇錫從無鹽案參罰,也肯實心勸農,論才具還不算差。只是他暗地的勾當如此汙穢不堪,令人髮指,實實是奴才等未能想到。不光奴才等,以前和那舜阿談起下頭吏治,那舜阿也對奴才誇獎範崇錫能幹,萬沒有料到竟有這等事情出來。奴才尋思著,範崇錫做得一張好嘴臉,眾人都被他矇蔽了去,那舜阿閉目塞聽,確有失察之過。”
乾隆冷笑道:“是了,那舜阿只是失察,你更無辜了。”
尹繼善一聽話鋒不對,臉“騰”地白了,少頃便覺得背上汗溼重衣,忙碰頭道:“主子詳察明鑑!奴才蒙聖恩兩督兩江,若論失察的罪過,奴才豈敢辯駁!這次事出,奴才自請革職交部,以為天下督撫鑑。”
乾隆素來寵信尹繼善,此時不過略施恩威而已,亦是駕馭臣下的門道。此時冷著臉哼了一聲,過了一會兒方道:“你也不必了。那舜阿卻是你們的鏡子,以後有辜恩負朕的事情,朕也絕不手軟半分。”尹繼善自分那舜阿斷無活理,正想著,乾隆又道:“那舜阿行事可惡,畢竟還是下吏矇蔽,你們實心辦事,亦當用心識人,知人知面不知心,範崇錫這樣兩副嘴臉的奸惡之徒,須要小心謹慎使用。”
尹繼善一愣,剛答了個“是”,乾隆又道:“這次迴鑾,在揚州境內不用御舟,你找好些的船,命提督府裡好水性的綠營兵遠遠護著即可。等到運河上,再與太后鑾駕會合。”尹繼善想皇帝微服私訪還玩出癮來了!不敢不答應。乾隆沉思一會兒道:“朕這次微服揚州,你事後清點一下,吩咐好了,不要留什麼閒言碎語下來。”
“嗻!”尹繼善又問,“揚州士紳有想來往門請安的,也有願意報效的。是不是……”
乾隆道:“不必了。”停了停又說:“徐硯書找到了麼?如果還沒找到,以後直接解京問審。另外,傳……李贊回和他的父親。”
心裡最想見的既不是徐硯書也不是李贊回,只是那兩個聞聽便覺溫暖的名字,自從身份相異後就不宜出口了。手於無意間碰到了什麼硬硬的東西在腰間——不用看他也知道,是嶽紫蘭“賣”給他的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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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兒醒來時,已經日上三竿,這麼多天來,是第一次心無顧忌地這麼好好睡了一覺,雖然起得晚,還是覺得睡得意猶未盡,只是外面亮堂堂的,也不好意思賴床,揭開帳子一看,幾個伺候行宮的嬤嬤正立在一旁等候,此時滿面帶笑地過來請安問好,捧著衣服問道:“請公主示下,這裡衣裳還是預備皇上回鑾時的,今兒穿那件合適?”
這裡的嬤嬤多是內務府包衣家的媳婦,臨時應差,倒也落落大方,冰兒伸頭瞧了瞧,見都
是旗袍,就有點不耐煩,說道:“穿旗袍又要配花盆底,我不要。我箱子裡還有這次帶來的漢裝衣裙,穿那個舒服。”
那些衣裙是微服用的,到底簡陋些,嬤嬤們勸了兩句,發現這個小丫頭年歲不大,主意卻不小,認定的東西死不改口,她們只略微提了點建議,她的臉色就冷了下去。嬤嬤們心想何苦觸這個黴頭,依言取了衣箱,裡面也不過半箱衣服。好在冰兒穿衣打扮從不挑剔,高高興興選了一件蔥黃綢褂,銀紅綾子褶裙,襯著裡頭雪白的襯衣,俏伶伶挽個簡單的髮髻,清水似的臉頰透著少女才有的光潤。
依例到乾隆那裡請安,聽聞裡面有人說話的聲音,冰兒探頭瞧了瞧,背影熟悉,稍微一想就明白了,正是李贊回和他的父親李梅鶴,雖然是見過面的,不過身份不同,情境便顯得尷尬了,冰兒決定還是退到一邊“聽壁角”,只聽裡面道:“……你的兒子年少膽大並不為過,只要行事不謬,亦算是大勇。”
接著便是李梅鶴帶點結巴的謝恩謙遜之詞,聽乾隆又問道:“李贊回,秀才當了幾年?參加過會試沒有?”
李贊回知道有嘉獎,不禁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這也是人的正常心態——他說:“學生回皇上的話,學生是乾隆四年院試中的生員,當時還拿了個第三……誰想鄉試卻屢戰屢敗,本來都絕了心思,現在……”
“朕知了。”乾隆清楚李贊回底下要說什麼,便打斷了,語氣平易近人,內容卻讓李贊回如五雷轟頂一般,“杭世駿也算是江南才俊,朕以往多有看重,不過臣下為臣之道,不在於譏刺朝政,而在於實心辦事。他那份御史試的摺子,大約有你書信中一些估猜的內容吧?”
“估猜”這話一齣,李贊回雖然年輕不更事,也明白不是好話,臉色頓時白了,磕了個頭想說什麼請罪的話,乾隆止住道:“你不必多言,朕自然知道你沒有惡意,只是行事不夠嚴謹,若今日還在範崇錫、那舜阿的手上,只怕你也是萬劫不復了。臣下論國事,總要心平氣和,想著國君的難處,而不是任性使氣。譬如你耿耿於懷的‘滿漢之見’,恰恰與杭世駿年前進言的內容如出一轍,你倒想想,朕是敢用你呢,還是該罰你呢?”
李贊回不知該如何應對,低著頭涔涔汗出,臉上像掛了一層油一樣。李梅鶴到底老到些,雖然也是緊張到極處,還是磕了兩個響頭,回奏道:“皇上拳拳之心,臣與臣犬子豈能不知!臣子不能為君分憂,已是大過,貽君之憂更是該當論死!臣子李贊回少不更事,狂言亂語毫無顧忌,只怪臣家教不夠,養出這樣的禍種。”他說著已經哽咽了:“皇上若能姑念臣子並無悖逆之心,饒恕失儀之罪,臣萬死不能報答聖恩!”
到底李贊回並不是範崇錫,乾隆溫語撫慰道:“朕不過以長者的身份告誡後生,李贊回胸系黎民,並不是範崇錫一般該殺千刀的大蠹。朕也想過,李贊回你終究只是個不諳世事,好打抱不平的儒生,心思是好的,所以朕不罪你。但國家有國家的法,朕一點也不罰你就說不過去——就革了你的生員功名。叫尹繼善給你個什麼空額,或優厚賞你。”他頓了頓:“幽篁小居,尚有紅顏知己,你又何苦心繫名利,要在仕途上艱難蹭蹬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