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枉生錄》第89頁 選了一會兒(1)

作者:未晏齋·2025-02-07

選了一會兒,進了一家題為“楚州樓”的酒館,只見楹聯是狂草泥金的好書法:“舉杯邀明月,放眼看青山。”分集太白、樂天詩句。乾隆生性好此道,不由擊掌叫好:“好對子!好大氣!”

店老闆迎上前拱手道:“客官謬獎了!您幾位請這邊坐。——上茶!——用點什麼?”

乾隆好奇地問道:“此處為何稱‘楚州’?”

店老闆笑道:“小老兒是淮陰人,敝店做淮菜。”

雖然稱是稱“淮揚菜”,其實淮菜和揚州菜系還是小有區別。乾隆頗有興致道:“我第一次來,也沒有忌口的,不拘什麼,上幾道招牌菜吧!”

店老闆笑道:“我不自吹,我們這裡地道的就是鱔魚宴,客官只有三位,全鱔宴未免奢侈不實,不過上好的‘馬鞍橋(1)’還留著,講究的是‘茶油爆、豬油炒、麻油澆’,濃油赤醬,絕不膩口。俗話說‘冬日人參夏日鱔’,這長魚(2)補中益氣,滋味好又養人,價格也適中。”

乾隆不由大感興趣:“既然如此,自然得品嚐,其他菜色也請掌櫃配齊,不必靡費,也不用太省儉。”

店老闆覷乾隆似是富家子弟樣貌,自然少不得巴結,應了一聲親自去廚房知會。乾隆看茶器,竟是不俗的宜興紫砂,仿供春壺的式樣;品了一口茶,是泡得釅釅的岕茶,岕茶雖老些,茶香很醇厚,水也用得不錯。乾隆不由大起好感,靜待菜品上桌。

不一會兒,上來四菜一湯上桌,主菜是“馬鞍橋”做的鱔糊,另有白臥鱔條、一品白菜和蟹粉豆腐,湯是筍片和蓴菜做的“翡翠玉帶羹”。乾隆舉箸都嚐了嚐,不由頷首稱讚道:“果然滋味絕妙!”因招呼冰兒和鄂岱:“這裡不拘禮,你們也坐下嚐嚐!”

鱔糊做得精緻,黃黑色的粗壯鱔段,上面澆頭是用好火腿和芫荽、蒜泥做的,淋著香噴噴、熱騰騰的麻油,佐料的香味全被逼了出來,上口又不油膩,滑爽耐嚼,確是民間的至味。就是看似平凡的一品白菜,因選用的都是北來的黃芽菜嫩芯,又用的是火腿和肥雞熬製的高湯燉煮,看似清湯寡水,上口鮮美甘甜,菜肉入口俱化,而菜根菜心絲毫不散。冰兒早就餓了,又是不拘禮的人,用湯匙扒了一勺鱔糊塞進口中,嘰嘰呱呱道:“我小時侯最愛吃鱔魚,和師父一起時,還常常自己下河去摸,我們燒得簡單,紅燒白熘也都不錯,吃的就是這個‘鮮’。可惜進了京後,就很少吃到這麼一味美食了。說起來不登大雅之堂,其實說著‘大雅’的燕窩、魚翅又有幾個真好吃的?”

乾隆笑笑不語,惹得冰兒越發打開了話匣子:“……要說捉鱔魚,其實跟捉泥鰍差不多——泥鰍更不入席了,其實鮮得很——找到洞眼,一頭捅小棍,一頭手就去堵截,就要在鱔魚逃出來的那一剎那,眼疾手快這麼一捏!捏住了還不算,那玩意兒滑膩膩的,握在手裡就和鼻涕似的……”

乾隆放下筷子皺眉道:“我吃得好好的,你來噁心人!還讓不讓我們吃了?”

店老闆笑嘻嘻道:“君子遠庖廚嘛。其實就是宰豬殺雞,也一樣的讓人噁心。但吃時就忘光了;不僅忘光了,還要講究個‘割不正,不食;不得其醬,不食’呢。鱔糊滋味可還好?若是能入爺們的法眼,多進些也不妨的,不會積食。”

“說得好!”乾隆舉筷一揮,讚道,“‘遠庖廚’不忍聞哀聲;‘割不正’又挑剔吃不下。孔孟仁義,也有說不通的地方。掌櫃的不光菜色做得好,也是有學問的人嘛!”

這時,鄰桌有人高叫道:“你誹謗孔孟,罪莫過焉!”

乾隆不由回頭望去,鄰桌隔了一扇透雕的烏木屏風,坐著幾個年輕男子,桌上已是杯盤狼藉,乾隆笑道:“誹謗不敢,不過語涉不恭,確實有罪過了。隔壁的仁兄,何妨露面一見?”

那廂傳來幾聲笑,其中最爽朗嘹亮的聲音發自一個黑胖子,從屏風的鏤空中可以看到他對著乾隆這桌拱了拱手:“我們這裡有人黃湯噇得過了,失禮了,失禮了!”一會兒,親自捧了一盞酒來賠罪。

乾隆見狀,也起身致意,冰兒趕緊從溫酒的爨筒裡把酒釃到他的酒盅裡,溫熱的酒水香氣四溢,乾隆見那黑胖子眉稜一挑,朗聲道:“店家欺我,還說沒有好紹酒了,不想專供了你這裡。看來是瞧我們窮酸,怕腌臢了酒水。”

乾隆因也哂道:“我們人少也不熱鬧,何不拼了一桌,好好飲個痛快?”

黑胖子喜上眉梢:“那倒是我們叨擾了!”落落大方做了一揖,自我介紹道:“在下紀昀,賤字曉嵐,河間獻縣人氏。”乾隆道:“既是河間人,怎麼也騎鶴下揚州不成?”

紀昀笑道:“可不是羨慕此間風流,又饞酒得厲害,趁著秋闈未開,來找朋友打秋風來了。”

乾隆越過屏風望向那桌,恰好那邊也在顧盼這裡,便笑著邀請:“何不同來一坐?”

那邊幾個人也似是豪爽的,過來拱手為禮,又叫小二把椅子搬了過來,紀昀指著其中一個清瘠雅緻的青年男子微笑道:“這就是東道主了。”那青年男子笑道:“曉嵐肚子裡酒蟲又在叫了,得了好酒,臉面也顧不上了。在下也不是揚州人,敝處是嘉定,只隔一江,離得也算很近了,這幾年不過是就近在鹽運使幕府裡寫寫文書而已,也算得半個揚州人。敝姓錢,錢大昕。”

紀昀笑謂:“皇上南巡,萬世未有的盛世呵,只可惜我們來得晚了,未曾見御舟過境的盛舉,真是一樁憾事。那幾日曉徵——就是東道主的臺甫——恰恰被巡撫衙門借去寫奉和的詩賦了,倒是面聖了,還蒙賜了一個舉人。真真是羨煞我等!”乾隆目光不覺一跳,仔細打量了錢大昕一眼,似覺眼熟,到底南巡之間看的人太多,並沒有太深的印象,好在燭火搖曳,眾人也未曾發覺他的異樣。

錢大昕看似文靜,其實也是會說的,淡淡笑道:“你又取笑我來!憑我的詩賦也不過中平,入不了上頭的法眼,秀才舉人們面聖,隔著這麼遠,又是低頭跪伏的,我算是有幸佔了前列的,也只遠遠瞧見團龍朝褂的影子罷!倒是你,今年秋闈再拔個頭籌,明年春闈點到狀元,這連中三元的大名,不怕當今不多瞧你幾眼。”

紀昀也不謙虛幾句,只是指著錢大昕呵呵地笑,乾隆不由看向這個貌不驚人的黑胖子,果然眼睛亮如晨星,襯著疏闊的眉宇,細看下確實有幾分靈慧之氣,乾隆因自我介紹道:“在下長春,表字永君。年歲痴長,還是一介白身,見笑了。”

紀昀笑道:“‘三山雖好在,惜取自由身’,我們才是俗人!永君兄氣度非凡,白身也好,公侯也好,如今不妨放浪形骸,只飲此一杯酒,同銷萬古愁罷了。來來來,我借花獻佛,借永君兄的好酒,疏狂一把,幹!”(3)

乾隆含笑見紀昀一口豪飲,四兩一碗的紹酒,一干為敬,臉上也不見醺色,只是不停口地贊:“果然是好酒,香氣濃郁,還略帶花果味,臻品!”乾隆道:“只要店家有,你只管放開量喝,今兒酒我請!‘酒邊多見自由身’,我雖不走宦途,不過亦難得你們這番自由。”說罷,只是小口慢品,果然如紀昀所說,酒中猶帶花果香味,乾隆不大好酒,先也沒有品出來,此時方覺得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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