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枉生錄》第166頁 你這罪過(1)

作者:未晏齋·2025-02-07

“你這罪過,就算不是鎖禁,只怕也不得舒服。找間空屋子待著,忍忍寂寞吧。”弘晝猶豫了一會兒道,“而且許是要十年往上。”

冰兒倒抽一口涼氣:“老天!十年關在四方院子裡看四方天?”

弘晝嘆口氣道:“總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出來你也就二十五六吧,雖錯過豆蔻年華,也是花一般的時候,前面是苦一點,後頭還是有好日子過的。”

“好日子我也不指望。”冰兒這些日子磋磨,也比以往冷靜些,“就是說十年寂寞,怎麼熬得過去!”

“讀讀書、刺刺繡,再閒極就看螞蟻上樹。你們女兒家又不比男兒,平日就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圈禁不圈禁,也不過就是沒有門子串,沒有寺廟逛,少幾個服侍的人,吃點苦頭,有什麼難熬的?”

冰兒微顰了眉頭:“五叔不懂我!”

“就是懂你也只好如此!”弘晝笑道,“難道為了你不寂寞,我叫皇上乾脆一刀把你殺了不成?還好在你是宗室,否則流配三千里,日子還要難過!”

冰兒倒突生嚮往:“流配就流配,能有什麼難過,我以前在打牲烏拉,也不就這麼過來的!怎麼說在外面有天地廣闊,不至於拘壞了自己。”她對弘晝道:“五叔,求你!和我阿瑪說說,如果必得有此重罰,我寧願流配,不要圈禁!”

弘晝搖頭笑道:“你也是個怪人!十年前你的日子還能記得?真真流配這麼有意思,宗室寬待,還要我宗人府做什麼?不過我不管,我把你的話轉到,皇上答應不答應是他的事;若是答應了,我看倒是你沒福!”

弘晝果真把冰兒的話告訴了乾隆,乾隆沉吟許久沒有說話。弘晝陪笑道:“我也就當笑話告訴皇上。侄女兒不懂事,她以為流配的日子好過!其他不說,單另看盛京的天氣,我就不大願意過去。何況就算是一路悠哉過去,養在官府後院裡,流犯裡神一樣的日子,也一樣沒的自在。”乾隆似在看著外面的小太監擺放臘月的唐花兒,又似目光漂移不定,許久突然道:“就依她吧。”

“皇上!”弘晝大吃一驚,“我是說著玩玩兒,侄女兒又小,任事不懂的,說的話怎麼能算數!在宗人府,好歹我還可以照應著她,出是出不去,衣食上準保沒有問題,想吃點什麼弄不來?閒來偷偷弄兩部書給她念念也可以,不過就是自己個兒伺候自己個兒,她也不是多在乎的。何苦送到外面受罪?!皇上你也知道的,無論盛京、尚陽堡、打牲烏拉,甚或寧古塔,過的是什麼日子!一路上虎狼吃掉的倒有多少!到了地方按律先還要杖責,還要徒三年,給人家當奴才,冰兒的性子那麼傲,她熬得過來麼?就算招呼打好了不做徒役,一到那兒就有人護著,也不過是當地將軍家的宅子,同樣出不了門,冰清鬼冷的,哪有京裡好過?”

乾隆淡淡道:“讓她出去磨磨性子也好,否則無事必要生非。”

“難道宗人府的高牆,還不能磨她的性子?畢竟不至於有凍餒之苦。”

乾隆見弘晝糾纏,停了一歇沒有說話,見他終於知趣地閉上嘴巴,才是輕輕嘆息了一聲,道:“我何嘗想她受苦?但是若是按圈禁的例,不責處終身已經從寬了,十年時光,豈是好熬的?朕的四十整壽已經過了,太后六十大壽就在後年,借大赦天下來放她,又過早了。倒是昨天傅恆查報慕容業的訊息:他的家人分散極邊各地,大多已經死亡,除卻冰兒,只有一個妹子輾轉賣為娼女,亦不知在何方;當年與他有仇的,除卻錢恆,尚有蘇州辦案的幾員武職。這幾處連同蘇州城裡他的老家,都已嚴命番役查探,一有訊息即刻回報給朕。此外,他只可能去一處……待打探到他的行蹤,朕是想……”乾隆目光掃了掃四周,瞥著太監宮女們確實都遠遠的,方又低聲道,“朕是想冰兒在外,才可以給她一個贖罪的機會。”

弘晝初始沒有明白,把乾隆前後的話連起來仔細一想,終於恍然大悟,不放心又道:“那……拿得準嗎?”

“慕容業乃一介亡命之徒。試一試吧,朕也不打算把冰兒的青春白白丟掉。”乾隆淡淡道。

作者有話要說:

☆、千里流刑別長亭

弘晝領了乾隆的心意而去,乾隆呆呆地望著天花板發了會兒呆,總覺得有點心神不寧。他招手道:“如意,把朕的茶和點心上來,吃好了,去五格格那裡。”

他的“五格格那裡”指的是冰兒在宮中所住的、養心殿後的一間側宮。本來冰兒已經及笄了,應由眾太監、保姆養護在宮中任一嬪妃的偏殿,然乾隆念她小時候流落在外,回宮又失恃,既是憐惜,又是寵愛,加之冰兒不大善於與人相處,因而養育在身邊好一段時間,縱使後來冰兒移宮到皇后的承乾宮那裡,這間屋子也是空著的,一應擺設也沒怎麼變化。現在,冰兒的命運已定,乾隆不用再繞室彷徨、猶豫不決,此時作為父親的天性又油然而起,不知道這嬌俏可人的女兒在外面會吃怎樣的苦、受怎樣的罪,只好多多地給她備好東西,聊解一份憂懷。

乾隆撫著沒有落一絲灰塵的案几,轉頭道:“去皇后那裡,把五公主身邊服侍的所有人,都叫到朕這裡來。”少頃,葦兒打頭,一排服侍的人都來到養心殿中,跪下給乾隆請安。乾隆目光掃了掃眾人,坐下道:“你們主子的事已經定讞了。不是十年圈禁,就是十年流放,既已定了,少不得備著,無論去東北還是去西北,均是苦寒之地,衣服用品的朕也就不多說了,你們平日裡跟她的,知道她穿什麼用什麼,準備得要精心。另外,朕準備派人服侍公主,因為是牢獄之事,強求不得,你們誰願意去的?”

大家面面相覷,在宮裡服侍主子是榮耀,可到外面算什麼?若是圈禁還好,大不了不出門;若是跑到極邊之地,能不能活過十年還是問題,怎麼打熬得住?!人心總是勢利的,過了好一會兒,只有葦兒含淚回道:“回皇上的話,奴婢願意去。”

乾隆看看葦兒,微笑道:“你今年也十八、九了吧?沒幾年就要放出去了,怎麼耽擱得起十年?”

葦兒磕頭回道:“奴婢的十年算什麼,公主的十年都要這麼過,奴婢自然願意去服侍公主!公主從小兒跟奴婢跟慣了的,她不在,奴婢心裡也放不下。”

乾隆並不覺得葦兒是最佳人選,有心挑個太監,因為太監既不用“放出去”,也沒有什麼青春可言,最主要的是一路做起重活來方便一些,可下面的太監們個個死命低著頭不作聲,連這次陪冰兒去鄜州的李玉生和陸亭也是縮在最後,像死人一樣一動不動,乾隆心裡大為不悅。不過自己“自願”的話說在前面了,不好強派,點點頭道:“好吧。你們一塊兒給公主仔細收拾,照流放的備,既要全面,又要輕便。葦兒加月例一等。你家裡還有什麼人?”

葦兒忙答道:“是。奴婢的父親生奴婢晚,今年已經六十一了。奴婢上頭還有三個哥哥,二哥不成器,給父親出了籍,大哥襲了世職,在果親王那裡當護衛,還有三哥比奴婢大四歲,在內務府聽差。”

“嗯。”乾隆道,“你大哥加護衛班領,做得好就挑到宮裡當‘蝦’;你三哥加內務府管領,讓和親王給他安排。你父親賞五品虛銜,另賞銀五十兩,上用緞十匹,將來給你做嫁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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