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枉生錄》第171頁 夏季是尚陽堡最美的時節(1)

作者:未晏齋·2025-02-07

夏季是尚陽堡最美的時節,無名小河倒映著天上一輪圓月,波光粼粼,搖碎月輪,倒幻化出無數的星子出來,點點熒熒,直叫人目迷神醉。冰兒將梳子洗了兩把,天黑也看不清洗沒洗乾淨,卻是極愛這月色,把梳子揣進懷裡,躺倒在密密的草叢上看月亮。也不知道看了多久,正迷迷糊糊要睡著的時候,窸窸窣窣的響聲驚醒了她,冰兒抬眼一看,不遠處一條黑漆漆的人影,形容瘦小,肩頭抽動,似乎哭了一小會兒,仰天深吸了幾口氣,口裡慢慢吟道:“茂陵西築望思臺,月落青楓不知路。”(1) 頓了些許又慢慢吟道:“玉筯紅消空念遠,北風捲雪歌薤露。” (2)

冰兒聽得這聲音極悲切,雖然不懂意思,心裡還是涼透了,回神時轉眼見那黑影搖搖晃晃步步往水裡去,眼見得水已經漫過大腿。冰兒常在河邊浣洗衣物,知道這河看起來清澈見底,其實水深處也有丈許,驚得背上冷汗直出,三步並作兩步衝到那黑影前,也顧不得看是誰,一把拖著就往岸上走,口裡說道:“恁的有多大事,也當不得走這條路!”那人死命掙挫,冰兒也弄得一身水,到底把她拉上了岸。

上岸就著月光一看,白淨一張瓜子臉,雙眼緊閉、眉頭緊蹙、嘴唇顫抖,正是胡衍璧。冰兒不由道:“你若死了!也不想想你的哥哥妹妹、姨娘嫂嫂,又該如何自處!”

“都一樣!都一樣!”胡衍璧掙不過冰兒的氣力,只是拼命扭過頭去,“死了和活著又有什麼分別?老太太、老爺、太太,還有我弟弟,都先後地去了,就不許我去找他們麼?”

“死了的那是沒有辦法,你尋個自盡,是要去阿鼻地獄尋他們嗎?”

“身受奇辱,也沒有活在世上的臉面!”

冰兒愣了愣,就著月光瞥見胡衍璧頸項裡條條鞭痕,竟同身受一般,抱住她說:“這算什麼?我們受人欺負,並不是我們的不是!”胡衍璧在她懷裡掙扎得無力些了,冰兒泣道:“誰心裡沒有苦?誰沒有點往事?只求為那些知我們、懂我們、愛我們的人活下來,就是對得住自己個兒!”胡衍璧無力地抱住冰兒的脖子,大聲嚎啕起來。冰兒輕拍著她的肩頭:“我給你上點藥去。”

胡衍璧掙開站穩,搖了搖頭,深深地吸了幾口氣穩了情緒,方說:“今日一念貪生,我將來必是要悔的。”

冰兒道:“若是人沒了,悔都無處悔去。”

正說著,住處亮起了幾盞燈火,一會兒便見管他們的婆子張媽急匆匆趕來,看到她們倆,牙都咬在肉裡,上來就是一人一巴掌,胡衍璧正被打中左頰,冰兒閃了一下,脖子上被火辣辣地掃上了。張媽大聲斥道:“半夜三更的!你們是要做什麼?以為到了這裡還能逃得出去麼?等徒過了三年,老孃還懶得理你們,但這會兒,你們誰要是敢給老孃找是非的,我活剝了你們的皮!”

冰兒見張媽背後站著李吳氏,心裡冷笑,上前道:“張嬸子不用為我們費心,我們逃不走,也不敢逃。只是瞧著今兒月色好,出來看看月亮。”

張媽打量了她們倆幾眼,冷笑道:“是麼,看月亮看得一身水?回去!明兒再和你們算賬!”

第二天,冰兒和胡衍璧都沒有上工,張媽吩咐她倆跪在門口,等著管事蘇里圖處置。直跪到日上中天,冰兒覺得膝蓋都跪木了,才見蘇里圖用飽了早膳,一步一顛地走了過來。胡衍璧見蘇里圖便是又恨又怕,低著頭不敢則聲,冰兒抬眼望望他,蘇里圖覺得這個女孩子眼神里實在潑辣冷峻,“嗤”地一笑,說:“你們倒是好規矩。”然後自己上裡間去了。

又等了半個多時辰,蘇里圖才慢悠悠出來,先端詳了冰兒一會兒,才輕飄飄說:“太爺說了,官莊裡雖是賤奴,不過我們以仁義為重,教諭為先。這次犯事兒,蘇爺我也不罰你們了。但給我記住!再有下次,可不能這麼便宜了!”他又掃了掃冰兒,道:“胡氏先退下,金氏進來,我有話問你。”

冰兒一瞟胡衍璧,恰巧她的目光也飄了過來,冰兒雖不知道怎麼回事,但她素來大膽,也不害怕,起身隨著蘇里圖進去。

蘇里圖進裡面坐下,邊剔著牙邊問:“你是京裡來的?”冰兒點點頭。蘇里圖上下好好打量了冰兒幾眼:“你莫跟我拿大,我也是京里人,父親也是個阿哈尼番。不過,你哥哥倒很懂事,他既然叫我看待著你,我也少不得給些照應。說你家裡境況還不錯?”

冰兒聽得雲裡霧裡,正在猜測這個“哥哥”會是誰,猛聽到蘇里圖一拍桌子,抬眼看到他一臉怒容:“有沒有聽見我跟你說話!”冰兒忙道:“家裡還行。”

蘇里圖緩和了聲氣,又問:“那你犯了國法,你家裡怎麼不為你取贖(3)?”

冰兒心想,乾隆是為了給大家做個公正廉明的樣子,自然不會徇私放了自己,自己又傻乎乎棄圈禁而選流配,活該受這樣的罪,因而也無話可說。這次蘇里圖倒沒有追問,只是笑笑,似乎在自語:“有這個錢,倒不為你取贖?”然後看了冰兒又道:“新的盛京將軍已然到任,你們這些人好歹也給我收斂點,要犯出什麼事來,我倒是願意為你們擔待,只怕縣太爺問下話來,我擔待不起。”

冰兒突兀問道:“新的盛京將軍是誰?”

蘇里圖蔑笑道:“說了你還認識?”轉過臉去,半晌道:“我乏了,你出去吧。”

冰兒猶豫了一下又問:“那麼,我那個哥哥……”

蘇里圖本已經在看賬本子,聽到這話又特意轉過臉來著意打量了冰兒兩眼:“你哥哥都沒來見你?”然後笑得有些詭譎:“不過你們倆長得是不像。”

冰兒無聲地一撇嘴,對蘇里圖道:“蘇爺,既然沒有什麼事,我就先告退了,廚下還有不少活計。”

蘇里圖點點頭說:“你下去吧。活計麼,差不多就行了,不用累著自己。往後吃用上有什麼想的,只管來找我就是,我自然要照應你。”

晚間,冰兒回到住處,腳下打了個頓,轉身到了隔壁胡家住的棚屋,這間棚屋裡擠了四個人:胡老爺的兩個妾,胡衍璧和胡衍瑩——此時,他們家的女子,也只剩下這四個了。冰兒見她們手裡還在補綴衣服,笑道:“果然是我不會針線的,此刻還討好些。”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個紙包,笑道:“今日多了些糜子面,做了幾張餅。裡頭水分不多,耐放得幾天,若是餓了可以吃,強過硬挺著。”

崔姨娘接過紙包,笑顏中含著一些酸楚意味:“金姑娘,昨日若不是你……”

冰兒擺擺手說:“談不到。我自己受罪受辱也不是頭一遭,咬咬牙也沒什麼挺不過來的。倒是三姑娘,以後日子還長,總得適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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