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就是細備個三五日……”
傅恆一口打斷:“不必了,我信及老海。點兵吧。”
宋守備冷著臉聽著海蘭察一一安排佈置人員,整隊完畢了才突然開口:“海游擊,不對吧?您帶來的那個千總,雖然手下沒有兵力,怎麼著也是出來學習的,怎麼這次就放在營帳裡了?”他環視了一下週圍,似乎故意要說給大家聽一般:“怎麼?海游擊有什麼顧忌?自己人就捨不得放出去歷練?叫我們這裡送命的人情何以堪?”
海蘭察臉色鐵青,冷冷道:“金千總昨日出去打探,受了挺重的風寒。怎麼,你這裡病了的也派著打仗?”
宋守備毫不放鬆:“既然是為國家賣命,風寒算個毬毛啊!炮杆子旁邊焐一焐,什麼毛病都好了!”
傅恆冷冷道:“你道金千總是誰?金千總姓的是愛新覺羅!天潢貴胄要是有什麼好歹,你宋守備願意擔待責任,傅恆就立刻叫他出來!”宋守備不由低了頭噤聲。
不料卻有個不怕死的此刻正好闖進來,聲音激動得比平常高不少:“既然今天就出兵,怎麼不叫上我?”
海蘭察先還鐵青的臉色突然褪了色一般變白了,低了頭嘟囔了一句似乎是罵人的話,再抬頭時果然是冰兒一臉興奮地站在面前。冰兒看看眾人各異的神色,笑道:“怎麼都這樣啊?不歡迎我來?昨兒個我都打探清楚了,今天不帶我走,你們找不著地兒怎麼辦?”
傅恆道:“你在這裡待著!”
冰兒粉嘟嘟一張臉,眼神清亮,一點受風寒的樣子都沒有,噘了嘴道:“我不在這兒待著!皇上派我出來學習,可不是讓我蹲營地裡的!”她說得和宋守備如出一轍,已經有人在下頭暗笑,傅恆頗覺尷尬,海蘭察抬頭道:“既如此,你跟牢了我,不許妄動!”
“省得!”
海蘭察嘆了口氣出了門,一會兒,外面就聽見他激昂的聲音,原本有些騷動計程車兵們漸次安靜下來,最後竟一起唱起了軍歌,冰兒扒著門簾看了一會兒,回頭笑道:“老海真有辦法——”話吞了半截下肚,因為裡面三個人是三張黑沉沉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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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是傍晚,鳳凰山谷地間已然躁動起來,大家一色臉色發白看著頭領穆老大。
“官兵這麼快?!”
穆老大瞥著窯洞外可以看到的半天紅紫,握著椅子扶手道:“快也罷,慢也罷,如今也說不得了。但要打進我們鳳凰山也不是容易的事。官兵又他媽不是第一次來,哪一次不是哭爹喊娘地回去?!”他的話立刻贏得了下面的讚許聲和喝彩聲:“官兵就他媽是窩囊廢!他們除了喝酒賭錢睡女人,還有什麼能耐?”“弟兄們,別當松包!我們不但要贏,我們還要擁戴穆老大當皇帝老子呢!”“孃的,官兵知道老子又缺豬頭肉吃了,上趕著送來呢!”……於是各自拿了刀槍,等著穆老大的命令。
穆老大讓山中的婦女孩子們依舊藏在窯洞間,自己佈置了手下弟兄佔盡山裡各條小道、高峰,以備著與官兵作戰。而他自己,帶著幾名手下,登上鳳凰山最高峰,極目遠眺。
鳳凰山原屬白雲山脈,入得鄜州境內,山勢陡峭,氣勢雄偉。主峰周圍東山、西山、柏山、駱駝山四座山的山峰不但低而且皆面朝主峰,形成四山朝拜的景象。山間碧水環繞,與山間道路相交,地勢複雜,入山的道口俱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勢頭,因而官軍們素來難以攻入,山中各人從沒打過敗仗,都是鬥志昂揚。
然而傳來的訊息並不樂觀,官兵沒有如以往一般分散攻擊各峰,也沒有走各條小道去山谷,而是集中兵力攻打西山,西山雖有防守,但是大刀長矛對付官兵的火銃卻不是對手,山裡人又不大擅長射箭,雖從上面密密地射下箭簇來,十枝未嘗射中一二。未等到穆老大從其他山上調集人員支援,西山已經失守,山林間人頭滾動,鮮血順著乾燥的土地流下來,山間低矮灌木和荊棘叢俱是斑斑點點……
海蘭察身先士卒,站在西山峰頂,坡道雖相對緩和,騎馬還是上不來,只幾頭健騾和數十名士兵費了吃奶的勁兒,把兩門火炮運上山頂。
宋守備先嘀嘀咕咕覺得不可行,不過火炮一到,頓覺心間寬闊。西山雖不最高,但視野極好,火炮對著山谷中,指揮便當。宋守備換了笑顏,指著主峰道:“那裡,賊子正過來,讓他們嚐嚐這大炮的滋味!”
海蘭察四處一望,指定山谷間道:“那裡。照著窯洞打。”
宋守備愣了愣神,陪笑道:“那裡不過是些婦女老弱,並不成威脅的。”
海蘭察卻是不為所動的神色。宋守備覺得脊背發涼,這個團團臉看似一直笑眯眯的主將,為達目的不擇手段,根本不把山間婦女老弱當人看,宋守備無奈,吩咐手下道:“打吧。”掌炮計程車兵雖有惻隱之心,也不敢違拗,搖準炮口,放入鉛彈,點燃引線,只聞一聲巨響,鉛彈帶著風聲飛了出去,正中山谷裡一間窯洞,黃土的窯洞日常住人非常結實,但也經不起炮打,轟然坍塌,周圍便有人出來在塌陷處扒拉,隨風隱隱聽見婦女的尖利哭泣和叱罵。海蘭察有對炮手一揮手,炮手不敢怠慢,重放鉛彈,對著另一處窯洞又是一炮。
冰兒在一旁見到,頗感不忍,上前欲說什麼,海蘭察正眼都不瞧她,僅擺擺手示意不要出聲,自己拿著西洋來的“千里眼”觀察了一陣,臉上流露出一絲笑意,把“千里眼”遞給冰兒,道:“你瞧鳳凰山上的人。”冰兒一肚子話嚥了下去,拿過“千里眼”一看,那圓圓小小的一片視野裡,只見鳳凰山上眾賊先是傻了一般,接著左衝右突,似乎向山下衝去,也有的從後山繞行。
冰兒把“千里眼”遞給傅恆,問道:“他們是去救援?”
海蘭察點點頭,舉旗看看風向,冷靜吩咐道:“宋守備,調集最勇猛的一支,帶弓箭、火油,斜喇裡直上主峰,佔據高點,聽我令旗指揮。”宋守備忙去點兵調集。炮手插嘴問道:“我這裡還放炮麼?”
海蘭察道:“嗯,放第三炮,對著東口的窯洞放。”沒想到一直觀戰的方仁秀突然跪倒在地,不顧炮口滾燙,一把抱住,聲音如同哀號一般:“游擊大人!不要放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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