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枉生錄》第218頁 走了神許久(1)

作者:未晏齋·2025-02-07

走了神許久,才聽見他的話已經接近結束:“……所以呢,朱子認為文王求賢妃,志在禮樂,志在德行與心靈的契合,也不能算錯;只是我倒覺得,窈窕淑女,摽梅年紀,為君子所愛重,以至於怦然心動,寤寐思服,倒是人的本心。越是往本心上想,越能理解先民的坦蕩——倒是如今,坦蕩成了愚魯,為世人不齒呢。”

冰兒不由笑道:“你說得真好。我阿瑪吩咐我學《詩》,只可惜給我尋的先生又忙,你給我當先生好不好?”

英祥笑道:“自然是好……”

冰兒閃閃眼睛望向他,接著話頭說:“不過——”上揚的疑問語氣,逗得英祥咧嘴一笑:“沒有什麼‘不過’,只要金姑娘家裡方便,我願意僭越——你不要嫌我水平低。”旁邊小豆子大急,偷偷拽拽英祥的衣服,英祥回頭道:“你急什麼?阿瑪額娘原也同意我這段日子散散心,我又何時耽誤了讀書習武不成?”

冰兒道:“我家裡可不方便。我家現在是個填房的後孃,每日家看她的臉色才不好過,所以才出來。出來歸出來,既然求學,總不宜在這些烏糟糟的小食鋪酒肆裡,不知京裡可有什麼書院之類?”

英祥笑道:“京裡書院不少,不過自成體系,也不會收女孩子。倒是聽聞兩江的袁子才,辭了官後,在隨園裡收了一些女弟子,頗幹物議——我倒覺得止乎於禮,何言可畏?”他似是想了想,才說:“我額娘年輕時的陪房丫鬟,有一個後來配了人家又守了寡的,姓黃,家裡只母女兩個,住的地方也僻靜,想來還是合適的。不知金姑娘願意不願意?”

冰兒全無擔心害怕的念頭,點點頭就答應了。

冰兒每日去黃家見他,隔著一張書案,彼此抬頭就能相見,英祥的眼睛總是那麼明亮,笑的時候微微地彎著。讀書讀累了,冰兒或會拿出玉簫吹一曲,英祥則就著悠揚的樂音,在書案上寫字,簫聲清麗,英祥神色平靜自若,一筆字也俊逸。而英祥每每解詩,倒比紀昀還好,原不在於學問,在於心境。“……‘手如柔荑,膚如凝脂,領如蝤蠐,齒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寫美人也寫到了極致。”一雙眼睛不由自主地望向冰兒,笑意算是持重,卻免不了藏在其中的熱情。

冰兒問:“柔荑是什麼?蝤蠐是什麼?瓠犀是什麼?螓和蛾是什麼?”聽完解釋自己先笑了:“拿什麼比不好?竟是草與蟲子。再美的美人,美得蟲子似的,想著就瘮人。(1)”

英祥不由“噗嗤”一笑:“若照你這麼解,還真是瘮人。不過古人想法與今人不同,也是難免的,他們以高大健碩白皙為美,我們卻以弱柳扶風、小巧宜人為美;不光古人今人不同,就看本朝,漢人以三寸金蓮為美,我們還是以天足為美。也有差異。”他瞧見冰兒眼風一動轉向自己,唇角噙了絲俏皮的笑意,心神一動,笑道:“但這‘巧笑倩兮,美目盼兮’,雖無比興,亦無實在刻畫,卻寫得入神。我原也在想,怎麼樣的笑才算得上是‘巧笑’,什麼樣的美目才有顧盼生姿的靈氣。如今看到了你……”

冰兒正色道:“少胡說來!”英祥知趣地停下了嘴,不敢唐突半分。此時,他們所在院子的女主人笑吟吟端上兩盞茶:“英大爺,姑娘,做學問是累人的事,歇歇,用茶。”

冰兒端過一盞茶,撇掉浮沫吸了一口,茶香馥郁,入口雖苦,還帶著回甘,她不懂品茗,也知道是好茶。英祥亦呷了一口,品析了一會兒方道:“黃嬸子沏得不錯。怪不得我額娘當年喜歡你沏的茶。也沒白瞎了我帶來的好茶葉。”那婦人滿臉被誇讚的喜氣,手叉在腰間福了福身子道:“是英大爺過獎了。”喜滋滋又備茶點去了。

冰兒笑道:“你在家是老大?”

“嗯。”英祥點點頭,“且家裡也只我一個男孩子。”

“堂房裡序齒呢?”

“堂房裡也只我一個。”

“啊……”冰兒不由又打量了他一番,忍住心裡的那些刨根問底的問題,低下頭琢磨杯子。

英祥的心態與她極像,不過只看穿著與談吐,卻猜不到冰兒的身份。只是此時顧不得那些,看她凝神端詳東西的神態,一雙眼睛宛如琉璃珠子般,靈動得彷彿要淌出水來,一雙柔荑握在杯邊,潔白的細瓷竟白不過她的手指——那樣的美,怎的不叫人怦然心動?

時光靜靜地流淌,不覺日頭又是偏西,冰兒起身道:“我該走了。”

“我送送姑娘?”

“不必。”冰兒瞧見他眼睛中一絲絲落寞,心裡不知怎麼一悸,直覺告訴自己不該再見他,不該再出宮,若是招惹到誰,自己縱然可以決絕地放開,又怎知不是為自己落下一團話柄或不是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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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回宮後又與皇后齟齬,皇后大著肚子,冷著臉教訓道:“公主這些日子天天出去,門上的侍衛護軍都甚是為難,不知道的人還不知會傳出什麼樣的難聽話來。公主好賴也是金枝玉葉、金尊玉貴的皇室女兒,行事當曉得端謹。”

冰兒哼一聲道:“皇額娘放寬心就是。女兒行事雖不端謹,自己心裡有譜。每日傢什麼時候回宮,門口的都知道,青天白日的,在京城裡能出什麼事情?若要出事,皇額娘心裡怕還喜歡呢!”

皇后不由面如土色:“你這是叫什麼話?你出事,我有什麼好喜歡的?巴巴的我一片心為著你,也是為著皇上,為著前頭孝賢皇后,你鬧出上回的笑話來,最終丟的是誰的人?”

“上回不是笑話。”冰兒的語氣便也冷冰冰的,“皇額娘在皇上面前賣好兒,不必在我面前賣好兒。對慕容業的情意,我從來沒有悔過,皇阿瑪那時心軟沒有打死我,但就是打死我,我也是這句話。”

韓嬤嬤看皇后臉色難看,怕她和肚子裡的孩子有什麼閃失,輕輕拉了拉皇后的衣襟,皇后忍了氣道:“隨你吧。跪安吧。”

第二天冰兒便不願再呆在宮裡,寧願忍著漸起的暑熱,一發足又去了日常與英祥學詩的黃家。那人早候在那裡,一見就笑吟吟道:“你遲到了。”說完沒聽見她說話,才看見她臉色不好看,陪了小心問道:“怎麼,出什麼事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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