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枉生錄》第219頁 畢竟也是母親(1)

作者:未晏齋·2025-02-07

“畢竟也是母親。還是該當孝順的。”

冰兒不樂,道:“瞧你像個貴介公子的樣子,原來也是個酸文人!”

英祥不由便笑:“好好,我骨子裡就是個酸文人。就算為了乃父,也不便與後母鬧得過僵了。”

“有什麼!”冰兒一甩頭,“大不了也就是被我阿瑪打一頓!也沒什麼好怕的。”

“你阿瑪還捨得打你?”英祥自然不信,他有三個異母姐妹,母親雖然對她們淡淡的,父親卻是自小寵不過,姐妹們未出嫁時,老大了父親還會抱在懷裡親吻,從小嬌慣得要星星不給月亮;就是他自己,父親說要嚴格要求,卻也從未為難過,捱打不用說,想都沒想過,連責罵都沒聽過幾聲。

冰兒嘟著嘴看看他,託著腮嘆口氣道:“有什麼不捨得!那次用這麼粗的荊杖,”她用手誇張地比劃著,“我都差點送了命。”

“不會吧!”英祥還是不信,“這樣一個閨女,疼還來不及,怎麼就往死裡打?莫不成也是後孃燒的野火?”

“騙你幹什麼!”冰兒偏著頭看著英祥,“不過倒和後孃無關。那次是我為義兄跟我阿瑪鬧彆扭,他氣極了,打得我好慘。幾次我都以為自己要被打死了,眼前都模模糊糊的,白茫茫的一片,什麼聲音都聽不到了,突然猛地一痛又清醒過來,只聽見雨嘩啦啦的聲音,還有荊杖呼嘯著打下來的聲音,疼得叫都叫不出來,牽著渾身都疼,彷彿我活著就是為了受這疼痛來的。當時真希望自己快點死掉,死掉就不用受罪了。……後來在床上躺了一兩個月才勉強養好。”她搖搖頭,不忍再想。

英祥卻忍不住關心另一個話題:“義兄?你義兄是什麼人?”

冰兒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大大咧咧道:“義兄就是義兄!我小時候他對我最好了。”

“後來呢?”

“後來死掉了!”冰兒語氣很惡劣,扭身不再理睬英祥,心裡卻有個什麼地方楚楚地痛起來,眼睛也酸酸的要流淚。她感到英祥在輕輕拉她的袖子,知道他是在表達歉意,回眸看他,他正一臉溫和的笑,暖暖的猶如照耀在她身上的陽光。可他與慕容業是完全不同的,眉眼之間的神態、下頜的線條、笑起來頰邊的弧度……都不一樣。冰兒愣愣地看看他,終於冷冰冰地把頭轉了過去:“我要走了。”

“今兒還早,怎麼就走了?”英祥似是不捨,但他卻很懂事,想了想道,“也是,你也不要和你後母鬧得太僵,回去說兩句軟話,事情揭過去了也就好了。畢竟一個屋簷下面,抬頭不見低頭見的,何苦兩造里弄得烏眼雞似的?……”

正說著,小豆子連滾帶爬闖了進來,見英祥對自己瞪眼睛,跺著腳道:“我的好爺,您瞪死小的,小的也得滾進來——福、福晉來了!”

這一聲稱呼,幾個人都木了。冰兒瞥一瞥英祥:難不成還是個小王爺?

英祥愣了一會兒才道:“我又沒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你緊張什麼?”回頭撫慰地看了冰兒一眼,道:“你別怕,我額娘雖然威嚴,並不是兇惡的人。我會幫你。”說完出去迎接。

冰兒回頭看看這間小院,雖然依著巷子,倒築了挺高的牆,爬出去也不是不可以,不過何苦呢?宗室裡封王的就那麼屈指可數的幾位,親王郡王的福晉們,在宮廷大宴上也都約略見過,英祥如果是姓的愛新覺羅,自己難道還多了個五服內的哥哥?

胡思亂想著,反應過來往門口一張,果然見門前面停著一頂藍呢轎子,轎子整個堵到照壁前面,才有兩個丫頭掀起轎簾,一位儀態萬方的夫人走了出來。

看那夫人,戴著累絲金鳳的鈿子,著一身絳色鑲玄青邊的妝紗長宮袍,外面又披了一件五彩掐金的妝紗坎肩,人已四十左右,談不上年輕漂亮,但肌膚豐潤白皙,保養得好,加上氣度高雅,舉手投足之間華貴之氣畢現,只是自己似乎從沒見過,不像是近支的皇室福晉。園子的女主人黃氏小步快跑著到得前面,蹲身請了個大安,說話結結巴巴也有些說不清。那位福晉倒是溫和地一笑,虛扶一把道:“瞧著你還和前兩年一樣。如今日子倒還好?”

黃氏誠惶誠恐福了一福,陪笑道:“託王爺、福晉的福氣,日子還是好的,前兩年過得緊巴,也多虧了福晉憐貧惜弱,賞了銀子下來。只我沒福,就生了三個丫頭,兩個出閣了,一個小的在身邊陪我。寡婦人家沒什麼出息,也指著當年福晉賞的地,略略地生些銀錢夠嚼用。這些日子小王爺常來,這裡真是叫——蓬蓽生……輝!”她絮絮叨叨說著,福晉一擺手止住了她,眼睛往裡面一巡睃,問道:“那姑娘還在?”

英祥正從裡面出來,聽見母親問這句話,臉紅了紅,打千兒請安道:“母親萬福金安!”

福晉看了看自己的兒子,聲音淡淡的,透著一絲威嚴:“你起來吧。前幾日瞧你寫的窗課,似乎退步了些。雖不須你考八股寫大卷子,總歸不能處處顯出愚魯來,將來無論是襲爵,還是在京裡大用,都該有個樣子。”英祥低了頭稱是。福晉便又問:“那個姑娘?……”

英祥道:“只不過是學學毛詩,互相探討罷了。——人就在裡面。”

福晉點點頭,款款走了進來。冰兒見簾子挑開,剛剛從窗縫裡瞧見的人已經站在面前,不及多想,蹲了個深安,恭恭敬敬道:“恭請福晉玉安!”

英祥大為滿意,得意地看看母親。福晉沒說話,抬手示意冰兒起身,走近幾步細瞧冰兒:圓亮的眼睛毫無驚懼地直視自己,臉蛋身條都昭示著明豔美麗,只是總有點先聲奪人的味道,福晉一時情緒竟有些複雜,怔了片刻後含笑問英祥:“這位就是金姑娘了?”

“是,額娘。”英祥跑到母親身邊,看看冰兒。

冰兒雖低著頭,眼角餘光感覺到兩雙目光正上下仔細端詳自己,她素來討厭別人打量她,礙著面子沒把不高興擺在臉上,腳尖卻開始不安分地蹭起地來,還偷偷剜了英祥一眼。福晉把這個細節看在眼裡,暗下決心,對英祥微微一笑道:“好了,你也送我過來了。這會兒我想和金姑娘單獨說幾句話,你就先去一邊轉轉去,可好?”

英祥的心微微吊了吊,見母親只是和藹地笑,又放心了,卻不肯離開,賴在屋子外面。福晉打量了一下:一張小几上擺著一個定窯的土製瓶,裡面亂蓬蓬但很有生氣地插著一把野花,一邊是一張書桌,散放著幾張瑩白的宣紙,一邊是兒子用的墨盒和兩支湖筆。冰兒忙收拾:“不知道福晉要來,還亂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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