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枉生錄》第173頁 胡衍瀚臉漲得通紅(1)

作者:未晏齋·2025-02-07

胡衍瀚臉漲得通紅,仍不卑不亢地說:“罪民罰到尚陽堡,原該為聖上效力,死而後已。只是載怨於道,甚或道路以目,原是亂世昏君才有的,罪民不敢妄言。太爺請看,尚陽堡流人,讀書人倒沾了一多半,太爺也是讀聖賢書出身,還望體察下情!”

唐博倫嘴角抽搐了一下,突然勃然大怒:“我看你該當斬決!說出這樣悖逆不道的話來!”指著蘇里圖道:“你平素大約是慣得他們沒邊了!我不過正經出個主意,竟有人拿這話來編派我!這樣的人豈不該死?!”他本就狹長的眼睛眯得更細,顯得陰鷙,蘇里圖不由一身汗出,對身邊卒子道:“你們還愣著做什麼!去拿那面七十斤的大枷來枷上這個賊子,讓他在官莊路口跪示三個月!”

七十斤的重枷,加上這樣的天氣,跪示不用三個月就足以要人性命。胡衍瀚臉色突然刷白,然而並無懺悔的神色,也沒有說出討饒的話來,木木然被一邊的卒子枷上沉重的鐵包木枷,當時就能看見他脖子和額頭的青筋暴了出來,咬著牙關的嘴角也被扯得微微顫動。胡家其餘人不由溼了眼眶,眾人聽見帶著哽咽的聲音從跪在後面的女子中傳了出來:“太爺!我哥哥說話鯁直,您饒他一次吧!”

唐博倫聽得聲音婉轉,帶著哭腔更惹人憐惜,目光便向後面飄去,說話的女子也正好抬起頭來,藍色布帕包著頭,覆額髮已經被風吹得散亂不齊,然而皮膚皎白細膩,細眉明眸,清秀得楚楚動人,此刻珠淚亂滾,不由人不生憐意。唐博倫不由心一軟,徵詢地瞟了瞟旁邊的蘇里圖,不料蘇里圖卻是微微搖頭,唐博倫的眼睛不由又看向後面一排,不過個個女子都低頭跪著,也看不清臉孔。

唐博倫不由好奇心起,踱到後面,柔聲道:“不必跪著了,都起來吧。”挨個兒從這群流配的女子面前走過,到了剛剛說話的女子旁邊一個的時候,聽見蘇里圖一聲輕咳,唐博倫偏過頭看眼前一個女子,說:“你要說什麼,不妨說說。”

那女子昂然抬頭,道:“我也覺得太爺不妨寬宏大度。”

唐博倫幾乎沒有聽見這句答語,雙眼只顧著從上到下恣肆地欣賞眼前的這張臉:與剛才那女子截然不同,這張臉眉目生動,神采飛揚,不乏精緻,然更多的是噴薄欲出的精氣神兒。唐博倫呆看了好一會兒才聽見身後蘇里圖已經有些急躁的輕咳聲,自己也忙清清嗓子,撇開目光走了過去,只是剛才那雙眉眼,如鐫刻金石一般銘在心裡,揮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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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都不錯。”

蘇里圖看唐博倫的神色,有些滿足,又有些自負,斜倚在榻上蹺著腳,手指有節奏地在大腿上打著拍子。蘇里圖道:“那……”

唐博倫左邊的嘴角一挑,慵慵道:“太多也吃不消,若兩人比起來,自然是金氏漂亮,且是一個人來的,少些拖累麻煩。不過她神色間是傲氣些,需得消磨消磨才是,不妨讓她小小地吃些苦頭,才知道順從的日子好過。”

蘇里圖笑道:“太爺英明!不過……海將軍那裡……”

“我早就聽說他在這個位置做不長久的。”唐博倫怡然從榻前小几上拈了一枚果脯在嘴裡含著,“原說海蘭察是要調到陝甘邊界去的,又說是要隨班第將軍征討準噶爾的,不知怎麼的突然超擢,派了盛京將軍的差使,估計歷練個一兩年,還要回西邊去為皇上打仗呢。再說了,前次的八行,他也沒有明話下來說要納娶金氏,所以此刻若是金氏當了我的妾,也是我先得的,在我縣衙內,照應得自然更周到,他能說什麼?哼……”

蘇里圖附和道:“可不是。聽說海將軍這次來盛京,還帶了夫人家眷,他是出了名的懼內,怕也不敢明目張膽和大人爭呢!”

唐博倫笑笑,又拈了顆蜜餞放在嘴裡:“廚下的日子太舒服,另配他人吧。讓這個金氏去林子裡挑柴,供著炭窯燒炭,晚間不許早睡,飯也不許給得太飽,看她吃苦吃得受不了了的時候,再著人去提我這事——”

“包成!”蘇里圖比唐博倫還興奮。唐博倫怡然一笑,伸展了身體躺倒在榻上。

冰兒突然聽說讓自己改為去山林裡挑柴,這項事情,從來都是男子做的,未曾派過女子,因而不由發聲要問:“為什麼?”

蘇里圖不耐煩說:“什麼為什麼?太爺的吩咐!”又對一邊的張媽道:“李吳氏可以頂了去廚下。”李吳氏臉上放光,連道了兩個萬福給蘇里圖行禮道謝。冰兒氣哼哼的,又沒有話好駁斥,一言不發地一甩手走了。蘇里圖見她狂傲的樣子,心裡不由火起,不過想到她以後或許是上官的小星,倒也不敢動輒打罵,只是喚來張媽,又切切地囑咐了幾句。

第二天大早,天還一片暗,冰兒突覺身上一涼,睜眼一看,張媽正站在自己面前,見自己醒了,說道:“天都亮了,畢竟不是廚下,還是不要拖得太晚才起來的好。”

冰兒心裡憤怒,扯著被頭掩著自己上身,道:“知道了。不過張嬸子這麼進來,倒是唬了我一跳。”

張媽冷笑道:“這有什麼?不進官莊的流人,四根杆子撐一間草棚子,難道就不是住了?我是一片好心,你不要不明白!”

冰兒起床梳洗完畢,天邊才透了魚肚白,過了好一會兒,又露了一點微霞,張媽道:“太早了,早上的湯粥還沒有準備好,你先去做事吧,回來再吃。”

冰兒說:“以往我和廚下的人全是前一晚備好的……”

張媽冷冷道:“我騙你作甚?”

冰兒知道自己進了圈套,雖然惱怒,倒也想看看他們預備怎麼折騰,也不言聲,接過張媽遞來的斧頭和繩、筐之類工具,冒著早晨的露水上了山。

環著尚陽堡的山,當地人叫它“媽媽山”,走勢不陡,但上下頗深,遠一些的地方不是大河,就是絕壁,且內有野獸,一般人等閒也不敢過去,形成了尚陽堡牢獄般的天然屏障,山林間樹木長得極其繁盛,松樹、柏樹、楊樹、樺樹、柞樹……在這雨水豐足的初夏時分,層層疊疊著各異而通透的綠色,以及地上各色的花朵、蘑菇,使得這流放之地,竟也有十足的風景可觀。

不過冰兒沒有那麼大的閒情雅緻,燒炭用的樹木,必須是樹幹,雖不需要大樹,但縱使砍伐碗口粗的小樹,也是極費力氣的活兒,伐下來後,為了搬運方便,還需稍加劈削,碼好成垛,最後才捆紮起來,背下山去。僅僅一籮筐柴,就耗費了一個上午,冰兒餓得前胸貼後背,肚子咕咕直叫,到了官莊,卻見眾人已經在清洗碗筷,不由大怒,丟下揹簍到張媽面前質問道:“我的飯呢?”

張媽暗自吞笑,嘴裡失驚打怪地說:“啊喲!忘記給你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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