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三思!”冰兒狠狠地說,“你們都逼我!我今天拼了這條命不要,我也要出去!”
那侍衛班領左右為難,終於一狠心衝大家使了個眼色,眾人心知肚明,放下腰刀。冰兒也慢慢放下手中的刀,試探地後退了幾步,見侍衛們沒有追上來的意思,才回轉身飛也似的向東華門跑去。
而東華門口,又是一道關卡。
東華門是上朝、覲見官員進出之處,人來人往,煞是熱鬧,然而後宮之人一般卻是不允許從這裡出入的,所以衣飾清素的冰兒一下子成了眾人矚目的焦點,不認識的指指點點,認識的也甚是奇怪,有幾個人向冰兒打招呼,冰兒根本看不見,一門心思往門口而去。
“公主!止步!”門口侍值的是傅恆的次子、冰兒的四姐夫、和碩額駙、內大臣福隆安。他繼承了傅恆嚴肅又溫文的態度,不卑不亢地攔住了冰兒,目色一動,旁邊守門的侍衛和護軍形成一道人牆,隔開外面的人。當然,早上他也接到乾隆“絕不允許五公主出宮”的口諭,而且明白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嚴重後果。
冰兒對傅恆還有些忌憚,因而對福隆安就不像對景運門的侍衛一樣,她哀求地說:“姐夫,求求你,就讓我出去吧!你知道的……”
福隆安道:“是啊,情有可原,但沒有這個道理規矩。公主回後頭去吧,今天你是出不了這個門的!不要鬧得太大,大家都不好看不是?”
冰兒的脾氣又上來了,她心想今天砍傷了景運門的侍衛,乾隆肯定已經生氣了,錯是再犯是不犯,結果差別也不大;何況慕容業今日將赴死,最後一面不見,情何以堪!於是,她便要硬闖。
而福隆安何等機敏,早就眼色一使,兩旁的數十個侍衛、護軍不動聲色圍了過來。當冰兒閃身想出時,福隆安橫手一攔,冰兒抬手反抗,福隆安又是姐夫、又是表哥、又是乾隆寵臣,可不對她客氣,反手一推,冰兒一個趔趄,而那些圍著的侍衛護衛們也拔刀相向。東華門口好奇的人們不由就要探頭探腦來看個究竟。福隆安又道:“何苦來,公主!天家臉面要緊!快回去吧!”
就如戰陣一樣,對方是有備而來的,冰兒知道她的武功雖然出色,比起這麼多訓練有素的侍衛來還是有距離的,真被綁回去了,丟面子事小,再見慕容業就是今生斷想!念及此,冰兒的眼淚已如斷線的珠子般滴滴答答流下。正在毫無辦法時,突見一頂金頂紅轎抬了過來,原來是冰兒的三姐——和敬公主。和敬公主在轎內看到這樣的情景,忙在門口停了下來,身邊的公主府護衛驅散開了周圍的人,和敬公主疾步來到冰兒面前:“咦?這是怎麼了?”
“姐姐!……”冰兒越發委屈。和敬公主徵詢地看著福隆安等侍衛,福隆安輕聲道:“回三公主,皇上禁止五公主今兒個出宮,奴才這也是沒法子……”
和敬公主猜出了個大概,忙笑著說:“我道什麼事!冰兒,要說姐姐今兒個也有事要求你幫忙呢!你姐夫他這兩日身子不好,我尋思著也找了不少太醫,都是些庸才!你的醫術我是知道的,我正好向你討教個方子,順便向皇阿瑪討要幾味藥材。”
若是在平時,冰兒定是什麼都要放下的,但今天不同,姐夫再親畢竟還是隔了一層了,這時候哪裡還顧得上!她望著和敬公主:“姐姐,今兒不成。你不知道我心裡的苦!……”
“我知道,我知道,只不過現在皇阿瑪不同意還是枉然不是?聽話……”
冰兒卻在這時重重地跪倒在地,聲淚俱下:“今天若見不到慕容業最後一面,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可他……”和敬公主見冰兒神色已大不同於往常,心裡竟也是一悸,伸手去拉冰兒,“他已經是救不回來了的,你何苦呢?你就是去見他,又有什麼用呢?”
“今兒不見他,我就再也見不到他了!”冰兒痛徹心肺,話簡直是呼喊出來的,“小時候最最疼愛我的哥哥,卻是皇阿瑪最不能饒恕的罪人!他能為我而死,我最後送送他卻不行!是我把他送上斷頭臺,我就是後悔也都來不及了,我現在什麼都不要求,他也什麼都不要求,我只想最後見見他,送他一程,不要讓他在黃泉路上還是孤苦伶仃,為什麼你們都要攔著我?!”她說到激憤處,左右一望,從一名侍衛身上拔出一柄解手刀,眾人嚇了一跳,福隆安奪之不及,退而求其次,忙把和敬公主攔到身後:“三公主小心!今天五公主有點喪失理智了!”
“放心,現在這情形,我要殺也只能殺我自己!”冰兒深深地看了和敬公主一眼,“姐姐,和皇阿瑪說,我做過該死的壞事,死也不足惜。他就當從來沒我這個女兒罷!”說著刀就要往脖子上抹。和敬公主三魂嚇掉了兩魂半,撲上去搶冰兒手中的刀,福隆安也上前幫忙,未想冰兒只是使詐,反手扣住了福隆安的脈門,側身一轉,把刀架在福隆安脖子上:“讓他們讓開!”
福隆安再也想不到自己居然在這裡被使了詐,脖子上被冷冰冰的物事抵著,他卻也不能輸了底氣,沉沉道:“公主今日就是殺了奴才,也不能出去!”
和敬公主卻是大急,冰兒性子倔強,今天的事情她又看得這麼重,萬一兩下里語言不合,傷及福隆安,就算傅恆不計較,和嘉公主不計較,乾隆也不可能不處置,數罪併罰,不知是怎樣糟糕的後果。兩害相權,和敬公主不得不挺身出來做個決斷:“不要鬧了!妹妹撒手!我做主,讓你出去,罪責我來擔著就是。——四額駙,讓她走吧。”
冰兒愣了愣,見和敬公主神色堅毅,慢慢鬆開福隆安脖子上的解手刀:“謝姐姐成全!所有的責我都會自己擔的。我就見慕容業一面,送他走,我就回來!”
作者有話要說:
☆、行路蕭條更餘恨
不知什麼時候,那灰白色的太陽在空中隱沒了,青灰色的雲層越來越厚,漸漸包裹了整片灰藍色的天空,太陽最後留下的一抹光在四周的烏雲邊暫留了幾秒的金邊,整個天空就沉浸在令人見了就傷悲的灰色調中。京城寒冷的深秋,是第一次出現雨意。
慕容業在囚車上輕輕地搖晃著,四體捆綁結實,筋骨都在作痛,四周喧鬧的聲音在他耳際只剩下了單調的嗡嗡聲,只有心偶爾一下悸動,他才茫然四顧:真就要這樣離開這個世界了?不知是不是每個即將離世的人都會突地產生留戀感,慕容業眉頭微皺,眼前彷彿次第出現了好多歡樂的場景,一生受盡了各種各樣的苦,卻會在此時對灰色的天空、冷漠的大地突然有了這麼多的依戀與嚮往。
一滴冰冷的雨毫無徵兆地滴落在慕容業很久沒剃的前額上,又順著他高挺的鼻樑流了下來,流進了他的嘴裡。“雨竟然也是鹹的!”慕容業細細品嚐著這滴雨水,“是上蒼為我流下的淚麼?”他轉念又嘲笑自己:“惡貫滿盈了,殺了多少人,犯了多少罪,早就知道自己肯定不得善終的,此時竟在這裡作小兒女態。”想著,他扯開嗓子,大聲道:“老子十八年後還是一條好漢!”下面馬上有人應和著:“好!”
慕容業愈加得意,聲音更高亢有力起來,卻又一絲簫聲飄飄乎乎地鑽進他的耳朵中:音極輕、也極悲,他不知是不是因為涼了,渾身竟然一抖。聲音似乎又沒有了,他閉上嘴,四處去找尋聲音的來源,可此時,聲音又被壓抑在沸騰的市聲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