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的刑場已經佈置好了,兩個著紅衣的劊子手持著鬼頭刀昂然站立在那裡。慕容業被推下囚車,幾乎是被“拎”上刑臺的,因為乾隆擔心他再度倚仗冰兒逃脫,所以已暗暗命令獄卒將他手肘和腳踝的筋都挑斷了,加之獄卒的捆綁是有技術的,粗麻繩狠狠地勒進皮肉,稍稍用力筋骨就會折斷,所以慕容業早已是無力迴天。當然,此時的他竟還超脫,許是臨死之前人業已麻木,他甚至連疼痛都覺察不到,只是忘情地伸長耳朵去追尋那若隱若現的簫聲。
雨滴打在地上的聲音漸次變響,而那簫聲又飄飄乎乎地響起了。慕容業心又是一顫。刑臺下有人高聲叫道:“咦,剛才不是還一副好嗓子麼,怎麼這會兒啞巴了?”又有人應和道:“八成是嚇得尿褲子了吧?!哈哈……”慕容業厭惡地一皺眉頭。
雨漸漸大了,雨聲漸漸蓋過了其他雜聲,雨簾也漸漸遮掩了其他景色,天地間霧濛濛的一片,恍惚中,慕容業彷彿見監刑臺上坐著的人執起了硃筆,似乎畫了什麼。他突然意識到這是自己最後的時刻了,可簫聲呢?簫聲呢!?
……
吹簫的人已經吹不下去了,雨中,她臉上的淚早已模糊成一片。冰兒渾身在冰冷的雨水中顫抖、戰慄,她覺得自己就要撐不住了:“業哥哥!”
冰兒發出沙啞的聲音,這聲音早被淹沒在人群的嘈雜聲、雨水的淅瀝聲中了,然而就像心靈感應似的,慕容業清晰地聽到了她的呼喚,他心底裡突地泛起悲涼來,他多麼想再見見這個喜歡過卻以不能再喜歡的妹妹、偷愛過卻不配深愛的女子;但他又不希望冰兒看見自己淒涼落魄、身首異處的慘狀。
眾裡尋他千百度,此時不須燈火,自然瞧見她闌珊的模樣:無數觀刑的閒漢中,她一身如天色般的灰衣,煞白的面色,幾乎脫了色的嘴唇,身上唯有那杆翠綠的玉簫,及簫杆上點點鮮豔的紅斑是唯一有色彩的東西。她在人群中擠過來——近了!近了!此時,慕容業突然想掙扎著動一動,可捆綁的麻繩給他帶來鑽心的疼痛,使他動彈不得。“拜託!”慕容業低聲下氣地求著旁邊看守著他的卒子,“幫我眼睛上的水擦一擦!”
“咦?”那卒子十分奇怪,“都這時候了,你還想看什麼?”他順著慕容業的眼神瞟去,挑眉笑了,給慕容業擦去眼前的雨水:“是那個小妞麼?蠻漂亮的,有點眼光。你這人真是灑脫,這辰光了,居然不忘過過眼癮!怎麼,打算到閻王那裡求求下一世牽牽紅線?”
慕容業只是貪婪地望著冰兒:她一夜之間就瘦多了!面色那麼蒼白,烏黑的眉眼寫滿了悲傷,頭髮衣服溼透了,渾身就像秋天即將落下的樹葉在帶著寒意的秋風秋雨中瑟瑟發抖……他突然前所未有地心疼起來、前所未有地害怕冰兒會被他牽連。慕容業的臉瞬間扭曲起來,衝冰兒吼道:“誰讓你過來的!——我不要你看我!”就在此時,劊子手已經拿來了畫上了紅色硃砂的令牌——午時三刻到了!
“不!”冰兒猛地推開周圍擋著她的人群,不顧各異的目光,衝到刑臺的最前面:“等一等!我還有一句話沒有說!”
“還說什麼?”慕容業哀哀地望著冰兒。
“業哥哥!”冰兒淚水不斷地湧出來,“我這一生最後悔的事,就是沒有答應你跟你走!”
那一瞬間,慕容業也控制不住自己了,自阿爺死去、自己流放,只覺活在世間,只是苟延殘喘,並無分毫的意義,然而小義妹的嬌笑柔情,讓他在家破人亡之後,第一次感受到人間的萬般美好,他正怕淚水會擋住他再看一眼冰兒,想眨眼擠去時,劊子手已來到他的身後,狠狠地往上往前一拉他的髮辮,使他的頭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露出後頸。“不,不!”慕容業哀求著,只是想再看看冰兒,劊子手以為他像其他人一樣貪戀生命,惡聲惡氣道:“得了,早點死掉早點投胎!大丈夫家,別婆婆媽媽膿包樣!”
“不要!”冰兒已是近乎瘋了,就要往刑臺上撲想阻止行刑,卻不知何時,福隆安等二十餘個便裝的侍衛已牢牢地拉住了她,在她耳邊輕聲道:“小主子!快回去!”冰兒拼命掙扎,又如何掙扎得過,眼前隱隱見刑臺上刀光一亮,十年前義父慕容敬之受死的一幕恍惚出現,她害怕地緊緊閉上眼睛……似乎隱隱傳來刀劃過的風聲、傳來血濺出的聲音、傳來慕容業若有若無的輕聲一吟、傳來手中玉簫叮噹落地的脆聲……而天空中無盡的雨聲、兩邊人們的歡呼聲、侍衛們的勸解聲,她已經完全聽不到了。慢慢的,所有的聲音都弱化了,冰兒彷彿做了個長長的、可怕的噩夢,睫毛顫抖著慢慢張開一條細縫,面前是福隆安擔心的臉:“沒事吧?……結束了,都結束了!”
冰兒如同仍在夢中一樣,不認識地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下意識地舔舔極乾燥的嘴唇:“慕容業沒事了!?……”
“……沒事了……”福隆安只好說道。
冰兒不信任地推開他,福隆安也不再阻擋,任憑冰兒傻傻地凝視著刑臺的地面:屍體不知什麼時候已被拖走了,刑臺上唯餘濺出的斑駁血跡,在雨水中已氤氳成深淺不一的一灘灘紅漬。“你騙我……他死了!……”冰兒緩緩走向刑臺,幾個侍衛忙亦步亦趨跟了上去,冰兒蹲在一灘血跡前,伸出纖纖手指顫顫地撫摸著,心裡痛得如萬箭穿過一般,口裡喃喃道:“業哥哥,你當時就錯了……就錯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福隆安終於道:“差不多了吧,該回了。皇上真發了好大的火呢,把我都罵得狗血淋頭的。您回去,可得陪著小心!”冰兒看都不看他,臉上竟浮起一個猙獰的冷笑:“回去就回去,發火就發火,你說什麼就是什麼……我的業哥哥在等著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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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端坐在皇后所居的承乾宮正殿上,支頤不響。皇后和一群嬪妃侍立在一邊,心事各自不同:有的木著臉看地縫兒,有的閒來摳指甲,有的心頭正在亂跳,手緊攥著衣服或帕子。皇后那拉氏面無表情,眼角的餘光卻不時瞥到乾隆藏在冷漠神情下的怒火。令妃魏佳氏也面無表情,兩隻手一個勁兒地絞著一塊綠綢帕子。
和敬公主跪在父親面前,頰上道道淚痕:“皇阿瑪,女兒今日不知輕重,違了聖意,請皇阿瑪重重責罰!”
乾隆冷笑道:“你們姐妹倆原是一孃胎裡出來的,怪道都是一樣的心思——膽大妄為到極點!”
和敬公主不由伏低身子重重碰了幾個頭,說話間聲淚俱下:“女兒罪該萬死!甘領責罰!”
乾隆卻對和敬公主生不起氣來,見她的樣子,心尖一酸,擺擺手道:“不必這個樣子!等她回來,你們一例交代!”
“是……”和敬公主委委屈屈抬頭,長跪在地。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了,正殿裡悄然無聲,宮外嘩嘩的雨聲就顯得格外清晰響亮,似乎就冰冷地打在人的身上一般。眾人正站得腰痠腿疼,一個太監哈著腰過來說道:“皇上,侍衛們把五公主帶來了,正在殿外候著呢。”眾人如釋重負又有些提心吊膽,眼睛一順兒向乾隆瞟去。乾隆彷彿沒聽見一般,好一會兒方哼了一聲冷冷道:“帶進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