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枉生錄》第211頁 乾隆的頭埋在冰兒濃密而顯得有些乾枯的烏髮(1)

作者:未晏齋·2025-02-07

乾隆的頭埋在冰兒濃密而顯得有些乾枯的烏髮中,半晌都沒有作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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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的秋過去得極快,轉眼已經是漫天飛雪的季節了。天地間一片白皚皚的,文人雅士覺得清爽美麗,貧民窮人覺得苦寒難捱,冰兒只穿著緊身小棉襖,身上裹著一條薄毯子,呆呆地望著雪天出神。

“主子,起來麼?怎麼只穿這麼點?”葦兒輕輕走了進來,見景驚道,“病剛好不久,別又漚壞了身子骨!”說著就要給冰兒拿外衣。

“我不冷!”冰兒厭煩地舉手擋開葦兒,索性連身上裹的毯子也一併甩開,卻用素白的指尖挑起窗欞上的積雪,看著雪花在手心的溫度下慢慢地融化成一小灘水。葦兒看得心酸,只好在熏籠裡又加了些炭火,並輕聲囑咐小太監把地龍再燒得熱些,邊強笑著打岔道:“這雪是瑞雪,今冬下了,明年就是豐收季節。……聽欽天監的人說,這雪也下不長久,瞧今兒天就已經亮堂多了,指不定什麼時候就可以踏雪出遊了……”冰兒一點反應都沒有,只是機械地玩弄指尖的雪花,手凍得通紅也不肯停下。葦兒從沒見冰兒這副樣子,心上堵得難受,眼淚不知道怎麼就奪眶而出,卻聽見門外很急的腳步聲,情知是乾隆派的人又來了,忙抬手擦去眼淚,提前預備著接旨。

來了人她就知道,又是乾隆賞賜冰兒東西了。葦兒看看冷漠如舊的冰兒,知道她是不會去接旨的,只好自己走出去跪候。

“皇上有賞!”乾隆身邊的大太監馬國用扯著他一貫的沙啞而帶著尖音的嗓子道。

“回稟皇上,五公主身體不適,命奴婢代為領賞謝恩!”葦兒道。這也是一貫的,馬國用本該見怪不怪,這次卻伸了伸頭朝裡間張望了一下,回頭笑道:“姑娘,領你是可以代領,但皇上還要公主穿著賞賜的衣裳和素首飾到神武門候駕,這你可替不了。快些進去伺候好公主更衣,萬歲爺還等著呢!”

葦兒不由一驚,又有些擔心,仔細地瞧了瞧馬國用的神色,不見有異樣,只好捧起乾隆賜下來的那一個錦袱進了內間。

冰兒已經聽到了兩人的對話,顯得很不耐煩:“要去你去,我不去!”

“公主,好歹先看一下,是什麼衣服。”

開啟錦袱,葦兒先吃了一驚:錦袱裡一團白亮亮,抖開細看,是一件素白棉布面羊皮裡子的氅衣,還有一件深青裡子灰白麵兒的披風。毫不貴重,不像是賞賜,白色更是宮裡的忌諱顏色。但乾隆既然有旨,就是必須遵守的,葦兒正在擔心怎麼和冰兒說,冰兒卻定定地瞪著這一身衣服,好一會兒明白過來似的:“快給我穿上!”

到了神武門,乾隆已經在那裡等了。只見他戴著青狐皮帽,辮稍上打著紅絲穗,身著淡青灰色緞面灰鼠皮長衫,罩著青色壽字緞黑狐皮裡子馬褂,外面套著靛藍色野鴨毛織金披風,襯著厚厚的貂嗉裡子,神色凝重,正迎風而立。“皇阿瑪?”

這樣的呼喚已經很久不聞了。乾隆轉頭看冰兒:她依然很瘦,面色蒼白,兩頰凍得有些發紫,不過調養了這許久,總歸有些常人的顏色了;渾身素白,只剩髮髻眉眼烏黑,髮絲和睫毛迎著冷風瑟瑟發抖,人顯得淒涼萬狀又冷豔非常。乾隆從心底裡長嘆了一聲,竟親自上前,站在忘了行禮的冰兒面前,心疼地說:“雖然叫你穿賞賜的衣服,也不應該只穿這麼點。這樣的天氣,凍壞了身子怎麼得了?”冰兒潭水般的眸子在乾隆臉上一輪,旋即被濃密的睫毛遮住了光彩,乾隆握住她凍得冰涼的小手:“跟朕過來。”就把她引到了一輛青呢騾車上。

車上父女兩人各自望著窗外,一路竟無一語。冰兒眼睛向外,神思卻不知在何方,只等騾車停了,才隱隱記得一路而來的遍地雪泥、荒蕪雪村。她跳下馬車,遠處隱隱可見寺廟的薑黃色牆壁,頂著雪蓋,微聞鐘聲和梵音;四周是片小樹林子,有的樹已經禿了,枝幹猶如珊瑚瓊枝;有的樹還覆蓋著厚厚的葉子,積著厚厚的雪,風一吹就簌簌下落,遍地晶瑩。她茫然地看著這一片水晶世界,乾隆已來到她身邊:“別站著傻看了,去那邊吧。”

冰兒這才發現這裡其實是一片義冢,零零落落散著墓碑。不遠處的松柏掩映間有高起的雪垛,疑惑地走近細看才發現是一塊墓碑,方方正正的青石碑四周簡單雕飾著雲紋,而正中的碑文竟然是:“姑蘇慕容業之墓”,此外無一餘字。冰兒看看墓碑,又看看乾隆,一切都明白了,立刻覺得喉嚨口似乎被什麼擠壓著,一會兒連胸口都充滿了這種擠壓感,難以呼吸卻又無比暢快。酸、甜、苦、辣,似打翻了一般攪和在心間;喜、悲、哀、樂忽而從腳底竄起,忽而又從頭頂壓下;悲愴、酸楚、哀慟種種交替,激得身體就似這天氣一般又冷又幹又澀。戰慄顫抖了好一會兒,冰兒屈膝跪在碑石邊,想哭卻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只覺得心口發脹,呼吸都不順暢起來,青灰色的碑石離得那麼近,一個個填紅的字都已經看不清,只一團團紅色滲在眼睛裡。冰兒伸手輕觸著那紅色,冷冰冰的,手指都凍得沒有了知覺,可指尖一點點下移,彷彿觸到了慕容業紫赯色峻峭的臉頰,彷彿觸到了他鷹翼一般濃密直硬的雙眉,彷彿觸到了他剛毅粗糙卻溫暖的嘴唇……一時間,他的微笑,他的熱吻,他急切的關心,他只在她身旁才會流露出的孩子氣,讓人迷醉沉溺……

冰兒猛然驚覺,他再也不在了。

心裡突然抽空了,兩行溫熱沿著顴骨滑到頰邊,立刻變成冰冷,凝在臉上。嘴角嚐到那微微的鹹味,彷彿觸發了什麼,眼睛受不了控制,淚水成串地滑落下來,心裡鬱結的煩悶和悲傷突然直朝胸口翻湧上來,冰兒抱住冰冷的碑石大聲痛哭了起來,此時的她似乎已經不是在哀悼慕容業,更多的是一種發洩,發洩滿腔久已不宣的惆悵情感,發洩對人生命運無常的仍不屈服。

不知哭了多久,冰兒只覺得心中的苦水倒盡了,眼前金花亂冒,渾身癱軟無力,但頭腦中是一片久違的平靜與清爽。她突然渴望有一雙溫暖而有力的大手把自己扶起來、擁抱住,可回頭時,乾隆冷漠地遠遠站著,閉目不視;只有兩個小太監走上來擺上一對白燭,燃上一束香火,又遞來一杯水酒。冰兒強撐著跪直身子,把晶瑩的水酒輕酹於地,眼淚如酒水一般瑩瑩灑下,在臉上留下一道道冰印子。

“不早了,該走了。”乾隆的聲音似乎從很遠處傳來,冰兒靠著兩個小太監的扶掖站直身體,雙腿不知不覺已經凍得不能動了,每走一步都是鑽心的疼。到了乾隆面前,未抬頭她就感受到父親的目光:溫柔的,又是責備的;心疼的,又是無奈的;關切的,又是惱恨的……她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委屈和歉疚,乾隆沒有說話,她也不知道該怎麼表達,只是突然地撲進乾隆懷裡,嗚嗚大哭起來,哽咽的聲音從乾隆的胸口悶悶地傳過來:“……他不在了……他不在了……他不在了……”反反覆覆,只此一句……

聲音不高,也不尖銳,卻如鈍刀一般拉著肉,有種撕心裂肺、鑿入骨髓的痛楚。

滾熱的淚水徹底融化了父女間阻隔的冰山。乾隆本是強壓著惱怒,此時卻感到心中痠軟,他漸漸伸臂摟住冰兒瘦小的背脊,把這個磨人又可人的小東西緊緊擁在懷抱中,懷中傳來陣陣寒涼,乾隆心裡微微發痛,用自己披風裡層那厚實的貂嗉裹住女兒,他知道,兩人的冷戰結束了,冰兒還是他繞膝承歡的乖女兒。當女兒的心思如小鳥般在外面飛倦時,他的懷抱永遠是她最最溫暖的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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