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枉生錄》第294頁 藍秋水被他的寵愛弄得滿心熨帖(1)

作者:未晏齋·2025-02-07

藍秋水被他的寵愛弄得滿心熨帖,等他走了,先按規矩給福晉請了安,閒時回自己的院子,便尋思著去大廚房要什麼食料、做什麼菜餚點心。身邊丫鬟去要東西時,她也閒不住,用英祥最喜歡的沉香薰了他的衣裳,連著屋子裡一股淡淡的沉香味,又去整理他的書房。這幾日書房裡倒沒有信件要寫,她拿起桌上的箋紙,上面寫著明豔的一首詞:

“倚戶相思,依稀鬢角檀香影。

晚來燈明,前後拂花鏡。

春淺梨渦,眉遠青山映。

人初靜,望穿雕井。

杳杳香雪徑。”(1)

她隱隱記得小時候,爹爹在流放地偶有閒暇,會在自己耳邊吟詩詞,這是一首明媚歡歌的小調,喚作《點絳唇》,自己見爹爹常常念得痴了,便會偷偷上前逗他,真是“少年不知愁滋味”;而父母去世後,她突然成為孤女,冷眼看遍,欲哭無淚的日子經遍,那時才真是叫個“愁味識遍”,但覺人間絕少生趣。不過而今,手中捧著他清麗字型書就的彩箋,箋紙上飄著淡淡幽香,凝視鏡中的自己,這兩闋詞彷彿就在刻畫自己的模樣。藍秋水愈發覺得心頭柔暖,這大約也算是苦盡甘來吧!但願能永遠這麼好!

正含著笑痴痴地想著,突然聽見自己身邊兩個丫鬟的腳步聲,藍秋水覺得有些心虛,趕緊放下箋紙,匆匆掠一掠鬢迎了出去。兩個丫鬟一臉沒好氣,把裝食料的提籃往她眼前一伸:“喏,就這些了。今日聽了大廚房好些臭話,姨娘以後倒是要擺出身份教訓教訓那些蹄子呢!”

藍秋水一怔,接過提籃一看,不由皺著眉頭道:“不是說了嗎?豬肉一定要裡脊,不能是這樣的坐臀,不然小炒肉怎麼炒得出滋味?銀魚和紫蟹都這麼少麼?原本我是打算做個銀魚紫蟹的熱鍋,好讓額駙爺驅驅寒氣的,這下主料成了輔料,怎麼做得出滋味來呢?……”她照顧英祥頗有些痴處,唯恐絲毫不細緻,傷了口感。平素挺文靜的人,此刻喋喋不休,意思裡不免帶了些責怪來。

兩個丫鬟是府裡的家生女兒,本就有些高人一等的傲慢,若不是被撥了過來伺候藍秋水,哪隻眼睛瞧得上這個賣身進來當小妾的孤女!聽她嘮嘮叨叨只管派不是,年長的那個還忍得住,撇撇嘴別過頭不理睬,年紀小的那個就忍不住了,直著嗓子叫起來:“姨娘說得好輕巧話!正經主子去大廚房,也未必要什麼有什麼!姨娘嫌我們不會辦事,趕明兒姨娘自己去要東西試試,看看大廚房那起子臭蹄子們給不給姨娘臉色瞧!”

藍秋水臉一白,猶自分辯道:“我不是為自己,我是為額駙爺……”

小丫鬟搶白道:“誰不是為主子們?姨娘好用就用,不好用,我們也沒法子,只好等正經主子來懲罰我們了。”

藍秋水倒不為東西,小丫鬟一口一個“正經主子”,如此赤_裸裸的語言傷到了她,她眼裡淚水幾乎溢了出來,強忍著沒有多說話。年長的丫鬟見勢不妙,暗暗拉拉小丫鬟,小丫鬟這才撇撇嘴,道:“真只有這些了。我們每日家去要東西也看人家臉色呢!喏,我先給姨娘送廚下整治去了。”

藍秋水倚著門框,依稀能夠聽見小丫鬟高高的音調帶著輕視的尖利聲音隱隱從後廚飄過來:“姐姐怕什麼?梅香拜把子——都是奴才罷了!只不過人家床上服侍,我們床下頭服侍罷了!”她的眼淚撲簌簌落了下來,幾乎生了決絕於人世的心。正無聲飲泣著,一隻手拍在她肩膀上,她不由一哆嗦,聽見後面熟悉的聲音:“瞧把你嚇的?怎麼了?”

她返身撲到他懷裡,抑不住地放聲大哭,英祥撫著她的肩背,先驚疑,再痛心,後憤怒,恰巧小丫鬟尖銳的聲音又飄過來:“……不過也是個侍妾奴才,不過臉皮厚會在床笫間變花樣討好主子,當我們不知道?如今也就慣會拿著雞毛當令箭,真以為自己得了寵,還想強過公主去麼?我聽說,三公主府上,雖然侍妾不少,還沒有這麼張狂的……”

英祥氣得渾身發抖,捏著拳頭不言聲,等那兩個丫鬟從後廚出來,“收拾好了……”四個字都不及說完,就指著她們的臉怒斥道:“誰給你們的膽子?!背後嚼主子的舌頭,你們是連我也不放在眼裡了麼?!”

兩個小丫鬟定住了一般愣在當場,過了些會兒才嚇得扔了提籃“撲通”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一般求饒。英祥咬牙切齒道:“平素她夠可憐夠孤單了,現在還要受你們這些下賤骯髒材兒的氣!你們倒有臉和她稱平起平坐?今兒話說明白了,這個院子裡,她就是正頭主子!”

藍秋水見有人瞧著,要緊把頭從英祥懷裡別出來,拭著淚輕聲道:“算了……”

“怎麼算了?!”英祥正是怒火衝頭,“你能算了,我還不能算了!都怪我平時客氣,慣得這些下賤東西得意忘形、蹬鼻子上臉的!再不教訓,真以為郡王府沒有王法了!——叫府裡的引教嬤嬤來,這兩個攆出去!”

伺候在淺暉院的嬤嬤聽見英祥發火,早趕過來了,只是不願觸黴頭,偷偷藏身在一邊,聽見主子叫,趕緊地出來吱聲兒。年長些的丫鬟嚇得面無人色,在石板地上把額頭磕得烏青:“爺饒我們一遭吧!我們都是家生奴才,叫攆出去,還有活路麼?”年幼那個連話都說不出來,幾乎癱倒在地。

英祥正在氣頭上,理都不理,直揮手叫攆人。一個嬤嬤到底通透些,使了個眼色給那倆丫頭,又偷偷朝向藍秋水歪歪嘴。那大丫鬟到底機靈得多,轉臉向藍秋水磕頭:“姨娘姨娘!我們是沒眼色的下賤種子,你大人有大量,饒我們一遭吧!您也曉得的,女人家沒根沒路在外面有多難,姨娘要叫我們死,我們也只有自己早早尋個乾淨了!”

藍秋水心裡雖恨,但是自己初到人家,若是為這些小事搞得雞飛狗跳,甚或弄出人命來,福晉那裡就難以交代,因而含著淚對英祥求情道:“爺,算了吧,不要叫我難做……兩個丫頭,大的那個,口舌也好些,饒她們這次吧。”

英祥被她柔柔的語調一求,心不由就軟了下來,他本性不算狠辣,今日也真是氣壞了、急透了,此刻被幾個人求著,心情漸漸平復下來,看看幾個女人都是一臉淚的樣子,終於道:“藍姨娘為你們求情,我今日再給你們一個機會。不過,活罪是免不了的,也是給其他人一個警惕儆誡。雖說我平素還沒打過丫頭——”他想了想,對引教嬤嬤道:“今兒破例了。兩個人送到外頭角門處,喚成年的小廝拿竹板子來,大的責打二十,小的責打四十,不許賣交情,回頭我要驗刑的。”

他的院子離角門不算遠,很快,竹板子著肉時的噼啪作響聲,兩個丫鬟忍痛不過時的慘呼呻_吟聲,都傳了過來,叫這裡聽的人都是心驚肉跳。好半晌打完了,好幾個嬤嬤扶著兩人過來,兩人綢褲上淋淋漓漓都是斑斑血跡,臉色白得發青,挺冷的天,額角竟密佈著豆大的汗珠。英祥端坐正中,命藍秋水也坐在下首處,見她們跪下謝恩,動作間痛得顫抖抽搐,亦不敢稍有不慎的樣子,不由嘴角一搐,心裡暗自失悔——他雖是王府裡金尊玉貴的獨生兒子,但自小讀書養氣,脾氣和順,從來沒有對任何下人施過肉刑,今兒破天荒頭一遭,是為了一個新納的寵姬,為幾句女人家慣有的口舌,不知傳出去,會變成什麼話出來?他緩了緩聲氣,對兩個丫鬟道:“懲戒你們,不是為了我自己撒氣,為的是王府裡應有的規矩。今日你們也受了罪,我權當你們已經知道警惕了。下去上藥吧,三天後再來當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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