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枉生錄》第297頁 不一會兒就見乾隆到了(1)

作者:未晏齋·2025-02-07

不一會兒就見乾隆到了,家常的貂冠,家常的猞猁皮“兩面發燒”袍子,四十多歲的人,神采俊朗,眉宇舒展,紅光滿面,看起來起碼年輕五六歲,他含笑看著兩個最愛的女兒行禮請安,抬手虛扶道:“難得家裡來,不要多禮了,都坐吧。”恰巧大格格又“依依呀呀”說起“話”來,乾隆對保姆道:“來,讓果洛瑪發抱抱。”抱到懷裡逗弄了一會兒,笑嘻嘻問:“會喊‘果洛瑪發’麼?”

小人兒含著手指,大眼睛無辜地瞟瞟乾隆的臉,嘴張著試了半天,喊了聲“果……果果……”

大家撐不住都笑得前仰後合,乾隆笑著在她小臉上親了親,從衣襟上摘下一串紅珊瑚手串戴在大格格的小手腕上,保姆見乾隆看了看自己,忙邊替著謝恩,邊上前把大格格抱走了。乾隆見冰兒還在偷偷問和敬公主:“‘果洛瑪發’是什麼意思?”笑道:“你看看你,也算正兒八經上了一年書房,連這樣日常的國語都不會!‘果洛瑪發’——將來你生的娃娃,就該這麼叫朕,你說是什麼意思啊?”

說了會兒家常,乾隆對四周一使眼風,眾人平素都靈醒透了的,立刻跪安,帶著大格格離開了。冰兒見乾隆目視和敬公主,躊躇著說:“皇阿瑪,那我也告退了。”

乾隆看看她道:“你不用,你留著。一會兒也有話對你說。”

和敬公主已經猜到要說什麼,果然,乾隆按著膝蓋,說道:“色布騰這一陣在家,心情可還抑鬱呢?”見和敬公主要跪,擺擺手追加了一句:“你不必擺奏對格局,我只當是家常隨便問問。”

和敬公主帶著三分憂色道:“皇阿瑪饒恕他的昏聵無能,他要再不知足,也真真該殺了。”

乾隆笑了笑,終於說:“朕沒有重重處分他,一來是不欲彰他之罪,二來也是全他的身份臉面。他自回到京,看到阿睦爾撒納叛逃的摺子,才知道以往捧他都是捧錯了。這倒也罷了,朕也有看走眼的時候,何況是他!但是他沒有擔當不說,還到處發牢騷,覺得是班第用兵不謹,才把阿睦爾撒納逼到反叛的。真不知道色布騰他的腦子是怎麼長的?!別說阿睦爾撒納不是博爾濟吉特氏,就算是的,如今是君重還是家重?這也應當分得清吧?聽說他還要彈劾班第——他們倒是如假包換的同宗呢!——你回去趕緊跟他說,‘牢騷太盛防腸斷’,要不想惹禍,趕緊把摺子撤了,他和班第互訐,若是當時的事揭出來,他是連命都不想要了吧?”

和敬公主聽得臉色發白,怎麼都坐不住了,順溜地從椅子邊緣跪倒在地:“皇阿瑪一片慈心,只嘆他……”她努力忍了忍淚,才又道:“女兒明白,回去一定好好勸諫他。”

乾隆嘆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古人說‘試玉需燒七日滿’誠不欺我!阿睦爾撒納初到承德求援時,何等的溫文恭順,在朕面前信誓旦旦。一旦羽翼豐滿,便露了本性。”他見冰兒聽得怔怔的,轉頭對他道:“你大概也覺得,這個人只是生不逢時,與朕做了對頭。你知不知道,他的屬人和財帛牛馬哪裡來的?不是騙的就是搶的!他一回準噶爾怎麼得到大家擁戴?是先殺了一批反對他的宰桑和臺吉,再用‘自由’的名義收買了另一批。準噶爾此時哪裡少得了誅殺擄掠,血雨腥風!都說一將功成萬骨枯,他就是這樣,從一個全無身份的拖油瓶娃娃,藉著欺騙和利用,踩著別人的鮮血和骨頭往他心目中的位置爬,不擇手段!他用了朕的兵,成全了他的霸業,活絡是真活絡!但他這樣的翻覆小人,心機如此深沉,要是在準噶爾當了汗王或四部盟主,將來我們與準噶爾的仗還得再打幾十年、上百年!”

這番話,無疑也是警告,不過冰兒之於阿睦爾撒納,接觸數次都是在溫和友愛的環境,對他說不上怎麼樣的好感,也沒有多深的厭惡,從來沒有聽說過、想象過這個男人的另外一面,腦海裡不由浮現出烏珠穆沁氣喘時依然急迫尖銳的聲音,與此時皇帝父親的話相映照,竟生一種無奈的悲涼。乾隆最後道:“你的那些小伎倆朕都明白。不要妄圖在朕面前耍機靈,老老實實地,才不會出岔子。”

晚間回府,這些話卻無一句能與英祥言,乾隆的意思她明白,可像在她心裡壓上了的沉甸甸的大石頭,她故意把烏珠穆沁留給薩楚日勒滅口,甚至都沒有去查一查她的訊息是哪裡而來的。骨子裡她相信英祥,可是若要至察,豈能不多疑?

回憶了許久,濛濛然抬起頭,卻見英祥像個大男孩似的吹著手裡的栗子,金黃噴香的栗子肉,在他細心地捏、剝、搓……下完整地呈現出來。這顆栗子肉託在那熟悉的掌心送到自己眼前,抬眼看,是一張略帶歉意又真摯的臉。冰兒笑一笑接過栗子放進口中,雖然食不甘味,心裡仍是暖暖的。

晚來床榻纏綿,冰兒的指甲掐在他背上堅實的肌肉裡,她流著他看不見的淚,喃喃在他耳邊說:“給我個孩子……”

“嗯……”他語氣沉沉,帶著由衷的心疼和心愛。

作者有話要說:

☆、藍秋水暗結珠胎

很快入了冬。

這一年的冬至節下了場大雪,到處一片銀裝素裹。進入節裡,就是各家主婦最忙的時候,像他們這樣的王公富貴之家,當然沒有親操井臼的勞累,但是打點節禮、遣人問安、預備祭祀和年前的籌備,也足令人累倒。

公主府的事情,多由葦兒和王嬤嬤操持,偏生兩人關係不好,矛盾亦多,常有些大小事情到冰兒這裡來打饑荒,冰兒從來沒有理過這樣的家事,折騰得煩不勝煩。

“主子,您不看賬,下頭的侵吞漁利簡直不可想象!”葦兒拿著賬本子道,“您就瞄一眼!一眼!看看這裡送來報銷的公主府過冬整修的目錄,伕子們的伙食費,一個雞子就敢報賬報四十制錢——外頭可以買一斤!”

冰兒聽到如此稀奇,倒要過來看了兩眼,葦兒道:“雖說公主府日常出入不靠俸祿,莊子裡和當鋪中另有生息,但是坐吃山空,若是弄到與別府里人情來往都捉襟見肘的話,也是頭疼的事。”冰兒隨意翻了翻賬冊,問道:“你這裡管經濟出入,王嬤嬤那裡管人情往來,她的賬冊子怎麼從不叫我瞧?”說著,命人喚王嬤嬤進來。

王嬤嬤早從旁人那裡知道了原委,有備而來,進門先狠狠瞥了葦兒一眼,才從懷裡探出一本冊子來:“主子明鑑,這個月與各王府、公主府、親熟的大臣命婦家,往來的東西全部流水都在上頭。這個月裡進項是——”

冰兒最怕聽她們報賬,要緊打斷道:“凡事反正都是有例規的,你們照常例辦總沒錯,有什麼特別之處要告訴我。我用你們這些年,自然是信你們的,我這人錢上頭不難說話,但是誰要欺騙我,我可不饒他!”亦拿過賬本子翻了幾頁,敷衍地對葦兒道:“還好。你發現什麼問題,及時來報我,要是事無鉅細都得我親自過問,真正吃不消的!”

葦兒也沒有辦法,應了聲“是。”又問:“修繕公主府的那些問題怎麼處置?”

冰兒道:“你叫下頭把詳目報上來,當事的人認賬的,退賠便是;若是狡賴的,告訴我,我家法來處置。”又道:“一會兒你陪我去隔壁郡王府,有什麼煩難疑問的,去問我額娘便是。”趁王嬤嬤不注意,對葦兒眨眨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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