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子既然賣了,賣得徹底一些倒不好?”冰兒站起身來,冷冷道,“我乏了。”
身邊侍從忙問:“那……那這位姑娘怎麼辦?”
冰兒回頭瞥了一眼,又乜乜英祥,一言不發往裡走,聽到身後英祥帶著些不快的聲音:“先送到郡王府去安置,淺暉院。”她心裡不由大忿。
作者有話要說:
☆、渺渺離魂念故劍
淺暉院原是薩郡王府裡東向的一座院落,院子不大,五臟俱全,是英祥大婚前讀書休憩的所在,作為郡王的獨生兒子,不用想也知道,裡面一應陳設不說有多富貴,也不是尋常等閒人家鋪陳得起的。英祥卻好吟風弄月,見每日從院牆邊值著的芭蕉櫻花上,都可以看見日頭東昇,金色的朝暉越過粉紅的櫻花叢,淺淺落於院中,便親自題了這麼個匾額,福晉雖嫌它輕浮,拗不過兒子喜歡,也不過笑他“少年輕狂,不知尊重”,並不多問。後來大婚,冰兒又大破公主府的陋習,英祥長住在公主府裡,那座院落空了下來,只倩老奴日常打掃,偶爾閒居才去。
人雖不去住,院子名義上還是英祥的正門院落,把一個沒名沒分的孤女安置在這裡極不妥當。英祥進房間見冰兒板得結結實實的臉,才發覺自己有些急躁孟浪了。本來挺美好的一個晚上,為這樣的事情鬧得不愉快也不是他的本意,上前嬉笑著說:“你看,大晚上的,攆人家一個姑娘家走,攆到哪裡去?你是修善慈悲的好人,不會瞧著人家在街頭上流落吧?”
冰兒用力拔掉頭上挽發的釵子,甩開一頭黑鴉鴉的秀髮,氣哼哼道:“我殺人不眨眼,不修善也不慈悲!我才不攆她呢!你愛讓人家去哪兒就去哪兒,我管不著!”
英祥笑著哄她:“我還不知道你!得得,我又沒真準備留她,不過是一夜而已,隔得那麼遠,你擔心什麼?莫非——”他調笑著捏捏她的耳垂:“莫非妒忌了?”
“呸!”冰兒一啐,拍開他的手,“起開!我這陣子反正也倒黴透了,不缺這一件不痛快的事!”
“瞧這說的!”英祥有些無奈,掇過一張繡墩坐在她身後,見她有一搭沒一搭地拿著篦子亂蓖頭髮,伸手接過來為她輕輕點按著頭皮,“你哪隻眼睛瞧著我就像個混人了?先說什麼來著?到我身邊做‘姑娘’?我們身邊這許多丫鬟,你見我沾惹過誰?這還都是知根知底的,她一個外人,我就是再急色,也不至於就要撲過去了。再說,她比得上你哪半分?”
冰兒被勸得有些回心轉意,享受著他的服侍,點點頭道:“話說得可真美!可惜妻不如妾,妾不如偷,你是名士,喜歡這些風流故事,就恨著沒有機會發生一段偷香竊玉的美事。誒,你說,流水無情,落花有意,怎麼就不能成就一段佳話了!”
“書沒讀多少,歪理倒是一條條的!”英祥無奈笑道,“成語典故別亂用!那‘竊玉’還罷了,‘偷香’這詞也是用在我身上的麼!”
冰兒讀書不多,也確實不全明白“偷香竊玉”的典故,見英祥伏低做小過來解釋,心底裡也確實覺得自己有點無理取鬧,便也不再提及,算是這場風波就此揭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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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過半,一樁心事便到了眼前,眼見著窗外銀杏變黃,楓葉轉紅,冷雨陣陣催人悲秋,冰兒那樁心事也越發擠到眼前不能排解。又是幾回上書,請求回宮請安,乾隆總是不批准,只是把遲到了的她的生辰的賞賜一一送了過來:冰兒強顏歡笑接旨謝恩,卻呆呆地看著那些賞賜提不起一點精神。葦兒端了茶來,滿臉帶著洋洋的喜氣:“喲!怪道人家都說皇上疼主子,小小的生辰,賞這麼多寶貝!雖說比著例子,不能把內務府的新貢品都送了來,可這些——”她抿嘴笑道:“件件都是看得過眼的!”
東西確實都是好東西,但冰兒從小窮門小戶里長大,對這些珍奇並沒有多高的鑑賞能力,她輕輕彈彈眼前的一件紫水晶琢的雙耳美人肩花插,漫不經心道:“也不過漂亮些的石頭,靈巧些的工匠,說到底還是石頭。我素來不愛這些玩意兒,不過想想皇阿瑪也沒什麼新鮮的可賞我。”
葦兒笑嗔道:“您呀!”她利落地放下蓋碗,又道:“這也是皇上新賞的,杭州剛貢來的新秋茶,別有的香!您聞聞?”冰兒揭開碗蓋,深嗅一口:“嗯!是香!……”她端起來品了口,搖搖頭笑道:“可惜給了我了!皇阿瑪又不是不知道,我對這些文縐縐的玩意兒最一竅不通,也嘗不出好在哪兒。——給額駙送去了嗎?他最好這一口。”
“自然送了。”葦兒見她牛飲一般把茶水一吸而盡,暗歎一聲,叫小丫頭收拾了茶具,陪冰兒一起欣賞著精雕細琢的黃玉如意、白玉筆洗、翡翠山子、西洋玻璃果盤、鍍金洋船自鳴鐘……湊趣地說:“今日我看園子裡有粉團兒似的紫粉色菊花,配上乳白色和深紫色的小菊,恰好襯那個瓶子。多寶格上的玩器也該換換新樣兒了。”冰兒厭倦地說:“嗯,隨你收拾吧,你說好,必然是好的,現在堆在眼前煩人,快收了吧!”
“嗻。”葦兒又道,“這些個首飾還是挺精緻的,收到妝奩裡,趕明兒進宮謝恩時也好戴個新樣兒。”
“哼,天知道什麼時候許我出這個大門!”縱是把金山搬過來也比不上自由,冰兒一臉不快,隨手拈起一隻點翠的金累絲蝴蝶簪子遞給葦兒,“喏,賞你了。”
“謝公主恩賞!”葦兒急忙蹲身謝賞,卻見那簪子上綴著一顆碩大閃亮的貓睛石,直是價值不菲,又猶豫了,“這麼貴重,奴婢戴怕是不合適……”
冰兒不耐煩地說:“就你嘰嘰歪歪的!不合適什麼!實說了,我不喜歡那麼俗氣的東西。”
明眼人都看得出這主子此刻心境不佳,大家便也不敢多語,靜靜地在一旁服侍。直等到英祥下值,才各個鬆了一口氣,含了笑迎過去招呼。英祥由著小丫鬟解開身上的斗篷,在手心裡呵了一口氣,說:“到底入了秋了,真冷呢!”
“熱茶呢?”冰兒趕緊吩咐,見英祥捧了茶暖手,眼睛也瞥到桌子上尚未收拾掉的器玩、首飾和皮料緞匹,突然歉疚說道:“糟糕,我都忘了,前幾日是你生辰,忘了給你這壽星送賀禮了。”
冰兒笑道:“我過生辰,從來有一搭沒一搭的,這十幾年也沒過過幾遭。倒是這賀禮——”她眼睛一轉,一個主意陡上心頭:“你要真有心送我,我才不要那些俗氣玩意兒,就看你有沒有擔當,肯不肯為我做一件事。”
英祥笑道:“那有什麼說的!只要做得到,十件百件也是該當的。你說!”
冰兒瞟瞟四周,敷衍道:“晚間說,晚間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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