兆惠怔怔地呆了會兒,嘆了口氣道:“午時陽氣最盛,雖是賜死,還是這時辰合適。外頭額駙家人已經到了,容他們見最後一面吧。”
理藩院的監牢,監_禁著的大多是尊貴的外藩王公,因而裡面乾乾淨淨,英祥已經被獨立置於一間屋子,雖穿囚服,倒是乾淨整齊,辮子也梳得光光的,只是于思滿面、形容憔悴,懶懶的連句話都不說。他素來常在君前,乾隆連句重話都不怎麼對他說,就算是那時候自己不篤實,隨著幾個狐朋狗友開局票、吃花酒,也不過淡淡責備兩句作罷。這次事出,一直沒聽乾隆多說多問什麼,總以為不打緊,沒成想皇帝怒積於胸,不動聲色,處置得出其不意,竟然一語就要了命。自己年紀尚輕,素來一帆風順,從來沒有往“死”字上想去過,驀地來這麼一記晴天霹靂,震得四體發麻,腦子裡一片空白。
自定讞起到今日就刑,自己已經幾日幾夜不眠不食,張皇無措得自己都不相信,原來再讀了那許多書,再經了那許多事,真要做到“泰山崩於前而色不改”“視死如歸”都不是容易的事。
怔怔間,突然聽到門響,冷不丁地一個激靈,尚在疑惑時辰怎麼來得這麼快,就聽見了母親的聲音:“兒啊——”
英祥怔然回頭一望,不是母親又是誰?握著胸口倚在門邊,一臉的傷色卻沒有淚,嘴唇哆嗦得再也說不出第三個字了,眼見得雙眼上插就要暈倒。
英祥對父母的孝順是天生的性情,見狀一個箭步衝上去扶著薩王福晉,叫了聲“額娘”,即如年幼時受了委屈時一般,眼淚兩行就掛了下來。薩郡王在後面順著妻子的背脊,總算福晉抽了一口氣息緩過神兒來,顫巍巍的雙手捧著兒子的臉頰,眼睛看不夠似的左右上下一個勁兒地打量,最後道:“瘦了,瘦了……”
英祥早覺出福晉也瘦了,且臉色黃得發灰,嘴唇兒紺紫的,心裡面痛得抽筋似的,強笑著說:“我沒妨礙,倒是阿瑪額娘要保重身子……”
兆惠見著也鼻酸,過來安慰。因有皇命在身,他也不必行禮,只是柔聲勸道:“福晉節哀!仔細自己個兒身子!英額駙看著您這樣,叫他怎麼能安心地去呢?!”見福晉終於流出眼淚,知道鬱結的氣釋放出來就不至於再有哽住猝死的危險,於是又道:“還有些時間,薩郡王和福晉有什麼話趕緊說吧!”他看了看薩郡王和福晉身後,剛才明明通報有公主的車駕儀衛,卻沒有看到她,他素知這位公主並不是拘泥禮節的人,此時躲著不出來,叫人暗自奇怪。
福晉抹了淚,從食盒裡拿出美酒佳餚擺放在桌子上,小心地起了碗蓋,絮絮說道:“英祥,這是你愛吃的羊排、這是你自小兒就喜歡的酥酪、這是你上回還惦記的鹿尾……多吃些,多吃些……”
英祥在此情此景之下,如何進得了半粒米!然而為了父母高興,強自往嘴裡扒飯菜,吃著吃著淚水就下來了,怕福晉見了傷心又趕緊擦掉,吃了幾口,心頭酸堵,昨天一夜瞪著眼睛瞧天花板,倒是終於以為自己想開了的,此時才發現自己千般不願,萬般不捨,雙手顫顫放下碗筷,想起了什麼,要緊先交代道:“兒子不肖,以後不能給阿瑪、額娘盡孝了!阿瑪額娘不要以兒子為念,就當當年沒有養下我這個沒用的東西。以後你們自個兒當心自個兒身子,康康泰泰的,兒子在天上看的也放心。還有公主……”他下意識地看看四周,沒見冰兒的身影,心裡慘然,頓了頓又道:“如果她還住在公主府,還要請阿瑪額娘照顧著她些,她看著剛硬,其實心裡再軟弱不過的,又沒了孩子,也是我造的孽……”
福晉哽咽道:“你不要想得那麼多!這輩子,是阿瑪額娘對不起……你,來世……來世我們再做一家子!公主說一會兒也要過來看你,你們……也叫沒福……”
英祥住的屋子朝南,原本是很明亮寬敞的一間,此時陽光照進來,屋子裡暖融融的,奈何裡面的人都愈發覺得渾身冰涼。日頭越高,時辰就越緊。兆惠瞧著天色,又偷偷開啟自己一塊御賜的懷錶看看,雖然並不情願,但終於要做惡人發聲了。
“差不多了。”兆惠道,“王爺福晉請上邊上來。”
福晉哪捨得放手,緊緊攥著兒子的雙手不放,薩郡王知道躲不過此劫,上前來勸,好容易哭哭啼啼分開,福晉趔趄著出了門,恰見一員獄卒捧著托盤過來,上面亮錚錚的匕首,白皚皚的綾子,碧澄澄的毒酒,一色擺開,清爽得寒冽,她眼前一黑又幾欲暈倒。英祥在後背大聲叫著“額娘”,福晉揹著他,勉強搖了搖手,卻是不忍再看。兆惠見福晉沒事,對薩郡王、又對兩旁的執行的胥吏點點頭,把東西一色放在案几上,瞧著英祥說了一句:“如果沒有恩旨,大約午時前會送駕帖(2)過來。這會子離午時還有些時候,不過橫豎今兒個昇天,倒是午時最佳,魂魄散得快,不貽害家人。再等一歇也不要緊,最好不要過午時三刻為好。”說完,靜靜瞧著,不再做聲。
英祥看著面前幾樣東西,只覺得心念俱灰,嘆嘆人世無常,萬般留戀不捨亦沒有用場,只是心頭一絲什麼閃過,他突然道:“兆中堂,我想等一個人來再赴刑。”
“這個……”兆惠為難地說,“五額駙,再晚,也拖不過申時。這時辰上,我可做不了主!”
“求兆中堂寬限一會兒!”英祥哀求道,“公主說她要來看我的,可她現在還沒到,我只想見她最後一面!”兆惠有些猶豫,可叫他不答應,心裡又覺得難堪。
“英祥!”
這飄飄悠悠的聲音突地傳入英祥的耳朵,他驀地回首,卻見冰兒哀婉地站在一邊,打扮得如福晉身邊侍奉的丫鬟媳婦子一般,他張了張口,似乎有千言萬語要說,似乎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半晌方顫著聲音道:“是我對不起你!你如今可能原諒我?”
冰兒著一身清素的藍袍、黑絨的便履,像貓一樣輕輕悄悄地走進來,眼神在英祥臉上一繞,並不與他說話,就轉向兆惠,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說:“兆中堂,那時我和你,還有海蘭察一起喝酒的時候曾說過,軍旅裡的交情是生死之交,最牢不可破的,你還記得嗎?”
兆惠低了頭,猶豫片刻道:“記是記得,不過……”冰兒不等他說完,打斷話頭道:“好,我求兆中堂賣我個人情!”
兆惠此次監刑,最怕見的就是冰兒,要是這個“冷麵公主”來個胡攪蠻纏,他翻臉又不是,順從又不是,煞是為難,他狠狠心道:“公主,國有國法,若是有悖道理的事,兆惠不能從命。”
“算我求你!”冰兒哀哀說道,竟一屈膝就要往下跪,眾人都是一驚,以公主之尊,有什麼事要跪求兆惠?兆惠慌忙來扶:“公主!兆惠不敢當!您先說便是……”就在他靠近冰兒的一瞬間,冰兒以極快極凌厲之勢從袖中抽出一把短劍頂在兆惠喉頭,以至於兆惠的後半句話都壓在嗓子下面,裡外一片驚呼。兆惠饒是在戰場上滾爬過的,見多了大陣仗,還是好一會兒目瞪口呆說不出話來。
冰兒放緩了聲調,又道:“兆中堂,今天我是要讓您為難了!我要帶英祥走。”
兆惠定定神,直視冰兒白得毫無血色的臉,一字一字道:“公主,你不要犯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