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枉生錄》第346頁 冰兒伸出手心道(1)

作者:未晏齋·2025-02-07

冰兒伸出手心道:“捱過!我們老爺子親自動手,打得我兩隻手腫得跟饅頭似的,紫得跟葡萄似的,幾天都握不緊。我那時恨死寫四書的人了,把他們的祖宗八代都罵了個遍。”英祥看那手心,粉潤潤的一片,瑩潔可愛,握到唇邊親了一下,笑道:“那寫四書的人和他們的祖宗八代在地下還平白捱了你的罵,心裡不知有多委屈呢!不過,也就你們老爺子敢打,其他師傅大約食君之祿,不敢對你們這些王孫貴介動粗吧?”

冰兒道:“誰說的!我三哥還捱過師傅的大杖子呢!雖然只兩下,痛得他眼淚汪汪到老爺子那裡哭訴師傅的不是,老爺子云淡風輕道:‘師傅打得好!下次再犯,朕就親自動手!’(1)”想著當年的往事,忍不住笑起來,笑了一會兒,心裡突又發酸,怕英祥知覺,還含著笑意,到灶臺前幫英祥一起收拾。

作者有話要說:  (1)此段軼事見《嘯亭雜錄》及《清稗類鈔》,主角是上書房師傅吳煒。

☆、最無用書生意氣

英祥得了冰兒這些話的鼓勵,不覺就惹了事。東家寵愛兒子,做柄戒尺不過是做個嚇唬的樣子而已,哪捨得先生真打!英祥卻秉著“教不嚴,師之惰”的想法,有兩回見柱墩兒不好好溫書,背兩句文章背得錯謬百出,還和自己油嘴滑舌地頂嘴撒賴,一怒之下拿戒尺在他肉嘟嘟的小手心裡狠狠敲了五六下,把這個嬌生孩子打得鬼哭狼嚎,手心腫起一層。

頭一次,東家忍了,旁敲側擊說了兩句臭話,英祥性子也是拗的,假作沒有聽見。第二次,東家心疼得急了,找到英祥,怒衝衝把一串銅子兒甩到他面前的地上,跳腳道:“窮戇大!篤棺材!跑我們家抖什麼威風!敢打我兒子!老子叫你做你才有的做,不叫你做你就給老子滾蛋!”英祥對他夾雜著吳語的惡毒語言半懂不懂,但是這話裡、動作裡侮辱的意思總是明白了,氣得臉色雪白。也不肯去撿地上的一串銅錢,昂著首輕蔑道:“無知!”扭頭就走,背後傳來東家一連串的聽不懂的罵聲和自己學生假惺惺的哭聲。

回到家裡,冰兒便怪他:“你生氣跑路也就罷了,錢為啥不要?那也是你辛苦掙下的,白便宜了他們!再說,家裡窮到這樣,你去瞅瞅,米缸裡還有多少米了!”

英祥自小受寵慣了,讀書又多讀什麼“君子不受嗟來之食”,很有幾分骯髒(1)骨氣,撇撇嘴道:“那幾個錢,我還瞧不上呢!家裡還有多少錢?我先去買米麵就是了。幾日都不曾吃肉了,以前嫌肉膩,現在倒饞肉了,我再去買點肉。你現在也需要滋補身子。這次妊娠反應好像倒比以前那次小?”

冰兒遞了只水桶過去說:“買米麵不急,先到院子中間的井裡幫我提幾桶水,積了一堆衣服要洗呢——你又不會洗。我這次真只有一點反酸作嘔,僅吐過兩次,大約吃得太少,捨不得吐。”她自己說得笑,又道:“人哪,真是骨子裡都賤,好吃好喝地伺候,吐得昏天昏地,如今拖著肚子還要討生活,就顧不得了,胃腸子反而倒伶俐得很!”英祥刮刮她的鼻子:“我瞧你在這兒倒是如魚得水了。”提著桶去打水了。

到外頭又與人家鬧矛盾,院子裡十數戶人家共用一眼甜水井,彼此爭多論少,各不相讓。英祥的紈絝脾氣哪是一時半會兒能改掉的,雖不屑與這些小門戶的人相爭,但是心裡著實氣憤,也說了幾句不好聽的話,院子裡一戶做豆腐人家的男人,擼著袖子就上來推了他一把:“喲嚯!哪裡來的雜種東西!老子不揍死你!”

英祥著一身文質彬彬的長衫,看那做豆腐的男人裸著胸口一塊塊的栗子肉,皺皺眉道:“你不要得寸進尺!”那男人哪把這個文弱書生一般的白麵男子放在眼裡,挑釁地上前又狠推了一把:“怎麼著!打你了怎麼著!……”話沒說完,他的胳膊被英祥的手一繞,身子扭向井口的方向,不由自主地向前一撲,英祥看準了他左腳站得更不穩,輕輕上前一勾,將他狠狠摔在井臺上。撞到的是顏面部,鼻子當即歪了,額頭也磕出一條大口子,霎時間血流了一地,撲在地上嚎叫掙挫著爬不起來。

旁邊人都愣住了,反應過來才咋咋呼呼地圍著英祥叫嚷:“別讓他溜了!喚保甲來!出事情了!”

早有好事的女人到冰兒那裡告訴:“你男人把人家打得頭破血流!怕是要拿到班房挨頓鞭子才能算完!”冰兒臉色一白,丟下手中還在整理的東西,跟著一群小腳女人往院子裡去。

小門小戶裡,不大計較什麼男女大防,混雜在一起看熱鬧,冰兒上前,顧不得“授受不親”之類禮教,挪開那賣豆腐人家的男子的手看他臉上的傷:額頭上一寸長的傷口,好在不算很深,要了香灰掩了;鼻子血流不止,仔細檢視才知道是鼻樑骨撞斷了,冰兒道:“沒大妨礙。——咦,你看那裡誰來了?”趁那男人愣神的當然,手裡一使勁兒,“嘎嘣”一聲給他把斷掉的軟骨正了回去,陪著笑臉道:“對不住!傷您是重了些,不過好好養著,鼻子這裡別隨意碰,幾天也就好了,沒啥大事。”

那人鼻血止住了,雖還在哼哼唧唧,到底來了精神勁兒,指著英祥鼻子罵道:“殺千刀的賊!今天不說清楚不算完……”正嚷嚷著,外面有人道:“保長來了!”一個著靛藍長衫、黑綢子比甲的肥胖中年男子走了進來,一路上人都弓著腰稱呼“包三爺!”英祥一看,自己到這裡安家時,也見過數面,正是這塊地方的保長,名喚包彭壽的。那人站定在那磨豆腐的面前,皺著眉頭一打量,才轉眸向四周問道:“怎麼回事?”

大家七嘴八舌說著,包彭壽用力揮揮手道:“聒噪!這樣我聽誰的?”指定了一個人把事情經過說了,包彭壽這才重新回頭看著英祥,說:“你辦理戶籍時我倒認得你的,挺文雅一人兒,怎麼今日做這樣的事?雖然你不是首先動手的,但把人打傷了,總該你賠錢。拿五百個錢,就彼此算了。”

民間這五百個銅錢也不算少了,英祥猶豫了一下道:“既然是我出手傷了他,我賠錢也是該的,不過此刻身上錢不夠,容我先欠著,日後有錢了定當賠償。”冰兒卻抬起頭道:“沒有這個道理!我已經把他的傷給治好了,有多大妨礙!何況是他動手在先,是他活該!”

包彭壽抬眼看這說話的人,眸子卻倏地一亮,轉了笑臉道:“你是哪家的?”

冰兒見多了不懷好意的神色,立馬知道他心裡打的主意,撇過頭道:“哪家的怎麼樣?說得在不在理吧?”

“在理。”包彭壽笑道,“不過你們彼此不服,我也沒法子。來啊,拿我的片子,送到衙門裡吳頭兒那兒,請他帶兩個人來,他們做公的人,最曉得什麼事情在理不在理了。”

這下,連賣豆腐的都急了,慘白著臉陪著笑說:“三爺!三爺!一字入公門,九牛拉不回。我自己認了,自己認了!……”

包彭壽似笑不笑地撥著指甲說:“人家要個‘理’,我就得給個‘理’!怕什麼,不過是鬥毆而已,又不是鬧的人命官司!怕衙門的人活吃了你們?”

沒多會兒,巷子口晃過來兩個人,一身皂衣,一臉痞相,過來歪著頭橫眉立目道:“包三爺,又挑小的們什麼活計?”包彭壽得意地瞥瞥四周人敬畏的神色,躬躬身道:“兩位頭兒,大熱的天過來,實在是辛苦。”從衣袖裡摸出幾枚大子兒塞過去,笑道:“我們這裡兩個人鬥毆,彼此不服,要請你們吳頭兒指教指教章程道理。”兩名皂隸乜著眼睛瞥瞥英祥和賣豆腐的,冷笑道:“這什麼名牌上的人?也值當我們吳頭兒親自指教?”其中一個拿手中的鐵尺朝英祥肩頭用力一敲,道:“你站得倒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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