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一片好意,讓英祥心情陡然好了起來,謝過了船主下了船。他尋思著,今日腰疼,無法做活,好在也賺了兩個錢,還得了一些菜,既然難得閒暇,也就放鬆一下,便去了城隍廟上次喝酒的地方。
掙到一點錢,花上四枚在喝點小酒上,聽聽其他酒客扯閒篇,也是很快意的事。這次聽到的訊息竟然真的關乎阿睦爾撒納,英祥聽酒肆裡幾個“長衫”談論準噶爾用兵的前後始末談得眉飛色舞又似是而非,心裡竟有說不出的驚詫:倒不是為他們前面的那些用兵之道,而是阿睦爾撒納的訊息確確實實來自朝廷的邸報,這次再無謬誤了。
他與阿睦爾撒納,關係真是一言難盡:既算是曾經的情敵,又有同席喝酒的交情;既算是敵人,卻也隱隱有些惺惺相惜。若是在戰場上,自然阿睦爾撒納算是個二心的“逆賊”,可其人音容笑貌,與人交談時的揮灑懇切,讓與之有接觸的人都恨不起來他。所以蒙古王公們有那許多與之相交甚歡,額琳沁為之送掉了性命,色布騰為之差點也掉了腦袋,英祥自己亦是莫名其妙敗壞在他身上。英祥捧著酒碗發了好一會兒呆,才把那寡淡的酒汁一飲而盡,匆匆回家報告訊息。
冰兒正歪在竹床上休息,見他回來得早,忙問道:“今天腰可還好?”
英祥道:“還好。我有個訊息,你聽到了別……”
“怎麼?你遇到了什麼事?”
“不是我。“英祥猶豫了下道,“我在酒肆裡聽他們談論新出的邸報,是關於我們都熟識的一個人。”
“誰呢?邸報上無非官員升遷黜降,如今與我們什麼相干?”
“確實沒有什麼相干。”英祥道,“不過我想你會想知道的。說是阿睦爾撒納這個逆賊拿到了!”
冰兒不由有些關心,翻身坐在床沿上問:“拿到了?活捉?”
“不,之前他一直央著西伯利亞的總督庇護,後來死在羅剎國的託博爾斯克,說一身襤褸,鬍子拉碴,瘦得不像,發了一身痘子(天花),潰爛得只是嚇人,一點都沒有當年雙親王的威儀——本來也就是一個跳樑小醜麼!羅剎國見人死了,也無利可圖,就把屍首交還過來。”
冰兒心裡倒有些不忿,她與阿睦爾撒納雖沒有緣分,卻不厭他,猶記得他眉眼幽深,看自己時便似看到了心窩子裡,讓她總是不自覺地想起哥哥慕容業的模樣,哪怕知道他是父親的敵人,也是國家的罪人,可除卻那些過於理智的“說法”,自己心裡還隱隱殘存著對他的好感和說不上為什麼的眷戀之意。
英祥察她顏色,雖則沉靜,嘴角微微撇著,他心裡飄過一絲酸意,不過也很快吹散了,微微笑著說:“我也是經了那事才曉得,生死有命,富貴在天,福分不到,刻意求的也求不著,譬如阿睦爾撒納一心想要準噶爾,但皇上心裡,臥榻之旁,豈容他人酣睡?他今天這個下場也是自找,還落了個‘準噶爾的吳三桂’的諢名。還不如像我如今這樣安貧樂道,說不定也是惜福的本分!”
冰兒見他說得頗為厚道,嘆息一聲道:“我知道。你也別犯醋味。他不過是你我熟識的一個故人,如今倏忽聽說好好一個人居然沒了,心裡還是有點不是滋味!”
英祥攬著她說:“我何嘗不是。阿睦爾撒納其實也算得上是個英雄,只是玩弄手段太過,與皇上作對、與我大清作對,豈不是以卵擊石?可惜了他新娶的哈薩克汗的公主,陪著他風塵僕僕、四處飄萍,結果還是一場空。”冰兒偎依在他懷中道:“若是當年我嫁給了他,不知又會是怎樣的結果?”英祥撇過臉定睛瞧她神色,俄爾哂道:“你是怎樣的結果我不知道。不過我的結果肯定是飽受相思之苦,再無琴瑟相調的指望了。”
“你就騙我罷!”冰兒在他懷裡扭一扭身子。英祥越發摟緊了她:“想想阿睦爾撒納最後的日子,只怕亦不出‘貧賤流離’四個字。西伯利亞那個地方,惡劣較寧古塔更甚,又是羅剎國奇貨可居的階下囚,我不信阿睦爾撒納全不後悔當年——也只怪他不知收斂,不懂得盈極則虧的道理。‘淚痕莫滴牛衣透。數天涯、依然骨肉,幾家能夠?’其實我和古人比起來,今日還算是足意的。我們雖然做了貧賤夫妻,但是還不到牛衣對泣的程度,我堅信,咱們的日子能夠一天天好起來。我這雙手,不能讓你錦衣玉食,也當讓你呷飽粗茶淡飯,決不讓你和孩子捱餓!”
冰兒心裡一陣感動,乖乖在他懷裡點點頭,心裡也忽而生出無數期許來。
第二日早上她醒來,英祥又去做工了,鍋裡是餘溫尚在的熱粥,桌上面盆裡是放得微涼的洗臉水。冰兒心頭一暖,又看到洗臉盆下面壓著一張粗糙的紙片,大約是他為別人寫信、寫賬多下來的,上面用淡黑色的墨汁,用他素來工整雅緻的字跡錄著兩首詩:
“風萍飄盡更漏長,跬步一行一踉蹌。去歲仍謂謝家樹,今朝忽做負荷郎。無歌把酒和汗飲,是處銷形與詩亡。競過千帆沉誰料,一番風雨黜軒昂。”
“曾執素手如玉藕,骯髒消磨如此瘦。為教青山共埋骨,肯將苦海同渡舟。錦瑟絃音空寂寞,泥途烈焰鑄春秋。洗罷塵埃思往事,秣陵春後無人遊。”(1)
冰兒雖然讀著還有些半懂不懂,但並不妨礙她心酸而欣慰的淚水一滴滴落了下來。
作者有話要說: (1)兩首詩俺編的,平仄問題嚴重,大家假裝沒看見吧。
☆、結鄰婦惹是生非
吃罷早飯,見太陽晴好,冰兒把被褥捧到外頭晾曬,她行走已經有些艱難,也擔心肚子裡胎兒的安全,動作總是儘量放輕放慢,顯得很是笨拙。鄰家婦人見她不便,二話沒說上前來幫忙,冰兒誠心謝道:“怎麼好意思麻煩你?”
那婦人一副伉爽的神色,笑道:“小事一樁!你我鄰里,生來是該互相幫忙才是的。”仔細打量了兩眼冰兒,笑得更歡脫:“大家都說我們院子裡來了個極俊俏的堂客,我一直沒有好好瞧瞧你,今日瞧了,果然是的!”拉起冰兒潔白修長的手,“嘖嘖”讚歎道:“真是!我還沒見過這麼嬌嫩的手呢!”
冰兒頗有警惕心,不動聲色抽出手,也端詳了一下眼前人:大圓臉,豐滿得顯得有些發胖,鼻子嘴都長得粗糙,唯有一雙眼睛,雙眼箍下含著一汪水似的,瞟過來時帶著含嗔的笑意,讓人心不由一跳。冰兒帶著儀節性的笑容問道:“姐姐住在哪一間?”
那婦人指了指,冰兒一瞧,不正是自己隔壁那家?日日都有意無意能聽到壁角的!她暗道慚愧,來了這許久,自己還習慣性地不大愛出門,果然是富貴威嚴的生活過慣了!不過想到晚來這鄰家的夫婦倆或是歡愛、或是打架的種種情形,覺得有些忍俊不禁,硬是忍著笑意肅容道:“原來是隔壁隔的鄰居!”那婦人說:“可不是!你婆家姓博,孃家姓什麼?”
冰兒忖忖說:“姓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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