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枉生錄》第356頁 兩人既聊開了(1)

作者:未晏齋·2025-02-07

兩人既聊開了,不妨一邊做事一邊隨便說說話,那婦人夫家姓陳,隨常在縣城裡一些中戶、大戶裡走動,有時幫幫傭,有時也拉拉縴,還會收小抱腰(1)。冰兒一聽,這不是“三姑六婆”的行當?她與之接觸極少,只知道以前在王府,福晉是不大肯讓這類人進門的,都道是名聲不好,不許家中婦女沾惹。不過再想想自己現在,也不過一個貧婦,沒有瞧不起人家的資格,然而自然存著些警惕,話裡也頗為收斂。

這陳氏畢竟是常年在外頭混的女人,說起閒話來半日都不帶停的,那雙眼睛眨啊眨的,嫵媚得緊。站得久了,她忍不住要坐坐,隨意坐在青石凳子上,突然臉色一變,直跳了起來。冰兒想起晚來他們隔壁的異動,聯想起來不由又想笑。陳氏倒不怎麼怕羞,嘴裡“殺千刀!篤棺材!”地罵了幾句,揉揉臀部不敢再坐,極為自然地說:“昨日他又發瘋,打得老孃半死!”

冰兒道:“若是傷得厲害,還得用些藥才好!”

陳氏道:“說是雞蛋清去青紫,不過有那個閒錢糟蹋雞蛋,還不如熬兩天就罷了。”

冰兒笑道:“韭菜搗爛敷,或是蔥白搗爛敷,都很快消退腫痛的,也不費錢。再不然綠豆磨了細粉,拿水調了也有用。”

陳氏那雙既亮且活的眼睛睜得圓圓的,笑道:“如此,我回去倒要試試!”又湊過來問:“你會醫啊?”

冰兒矜持道:“略通一點。”

陳氏若有所思點點頭說:“這倒好得很!我走過幾戶人家,太太奶奶們有些不好啟齒的病,羞於叫郎中看,都問我哪裡有好藥婆,你若真有些驗方,或是會診脈,倒能賺他個幾文零花。啥時候我帶你走。”

那自己豈不也加入了“三姑六婆”的行當,冰兒張著嘴不知是不是該答應,陳氏已然笑道:“傻妹子!裡頭門道多呢!掙錢的法子有的是!你只管跟我走,我包教得你會會的!”

果然,不過兩天,陳氏就神秘兮兮地來敲門了:“縣裡王財主家的少奶奶,前次小產後調養不佳,有些下漏的毛病,你會不會看?人家請了幾個郎中都不頂用,病急亂投醫,只要會治,答應給兩百個錢的診費呢!你要是有熟識的藥鋪,連檔起來可以好好賺他一筆!”

冰兒見家裡簡陋的樣子,又想起自己馬上要生,英祥雖說現在天天能帶錢回來,但萬一遇到個三災六病的,豈不是吃了今天沒有明天?自己現在大肚子,若有人想劫色,也會忌諱,倒不妨出去跑跑,也是多一條掙錢的路子。她素來大膽,又不怯場,當下換了衣裳就跟著陳氏走了。

到了王財主家,給少奶奶診了脈,也沒啥大妨礙,不過沒有連檔的藥鋪,開了方子出來,人家還有些將信將疑,只肯給了五十個錢就打發走了。冰兒心道雖然錢少,但自己也未曾怎麼費事,也還挺歡喜的。過了幾日,王家少奶奶又喚她去複診,說用了方子才不過五七天,下漏的毛病明顯好了,此外還有些婦科的毛病,請一總再瞧瞧。這次的診金一下給到了一百文,不僅如此,恢復了健康的少奶奶心情愉悅,把自己不怎麼穿的衣裳,並一些小孩的衣服一併打包送給了冰兒,又留了飯。席間,王少奶奶感嘆道:“我這個毛病,郎中、藥婆,也不知道請了多少!不管用不說,淨坑我的錢!今兒叫用人參,明兒又是當歸,吃下去都有好幾斤!可如同潑在石頭上一樣,糟蹋死了!還是你實在,藥到病除!”

冰兒笑道:“我原先讀過一些醫書,不過還從未做過藥婆。其實醫理貴在對症,少奶奶現在是個陰虛的症狀,一味地加補藥,哪裡受得住!”

少奶奶心悅誠服地點頭說:“可不是麼!以後我這裡有個頭疼腦熱的,也都請你來好不好?我看你人也端莊大方,也瞧著正氣,不像他們似的一臉鬼鬼祟祟的死相!”

冰兒的名聲漸漸傳開,一些縣裡大戶人家的婦女們要瞧病,都曉得有這麼個新來的大肚子藥婆,爭著請過去。冰兒雖則有些辛苦,心裡倒很歡喜,一日和英祥笑道:“你看看,你每日家那麼辛苦,掙的也不過和我差不多。還不如我養你好了。”

英祥笑著擰了她臉頰一把:“我如今是‘英俊沉下僚’,不過還輪得著你來揶揄我了?”他見冰兒“咯咯”笑著,把頭藏到自己懷裡,摟著她正色道,“不過,陳氏等這些三姑六婆心思太過活絡,光挑你掙錢,我總覺得她好心得過了頭。人家說‘醜妻是寶’,你這麼漂亮,我心裡其實真有些擔心呢!”

“放心!”冰兒笑道,“我闖蕩江湖也好些年頭,什麼人沒有見過!”

英祥說:“這話雖然是。不過防人之心不可無。我以前在御前,人家雖不敢作弄我,但我瞧見那些富貴人家間的傾軋也真是不少呢!小心為上吧!”

兩個人正在吃飯時,門扉被輕輕敲了幾下,英祥起身開了門,見鄰居陳氏正倚著門框站著,見英祥時不由站直了身子,閃閃眼睛望望他,突地一笑,也不理睬,朝裡間的冰兒朗聲道:“我可聞見了,在吃什麼好的?我挑你這條掙錢的路子,你也不謝謝我?”自說自話就進了門,風擺楊柳一般扭著那有些粗的後腰進了房子。

英祥和這樣的婦人接觸得極少,見她這樣,先是愣了愣,再是無奈地笑了笑,隨著進了門。冰兒起身讓道:“可巧!我們也才吃呢!你不嫌棄,坐下來一起用點?”

陳氏聞了聞,說:“香呢!拿湯骨熬的蘿蔔?”她倒是一點不怯,坐下來一副“等飯”的模樣。冰兒拿來一副碗筷,又盛了一碗米飯,笑道:“只拿一頓飯來謝你,倒是我們過意不去呢!”

陳氏笑道:“那我就來多吃兩回!”那雙眼睛瞥見英祥站在一旁有些不知所措的樣子,眼睛在他臉上一勾,笑道:“咦?你不過來坐?咱們這種人家還講究什麼?又不是那些讀書的大戶,又是不同席,又是不同坐什麼的!”

英祥無奈,掇張凳子靠著冰兒那邊坐著,嘴裡客氣一下說:“我們自然不是讀書的大戶人家,你別見笑!菜不好,你不要嫌棄,多吃些!我要代拙荊謝謝你呢!”

陳氏“噗嗤”一聲,似乎要把嘴裡的湯都給笑噴出來一般,水汪汪的眼睛又在英祥臉上一繞:“‘拙荊’?我只在盧鄉紳家聽到過這種文縐縐的說法!”大方落落吃了一會兒,轉臉對冰兒道:“我吃得差點忘了!明兒個我就是要到盧家幫傭,恰好他們家三奶奶身子骨有些勞乏,想請人瞧瞧脈息,你好好去敲她一筆,她們家有的是錢!在蘭谿城裡比縣太爺還威風三分呢!”

她吃完了飯,沒事人一樣掏塊手絹擦擦嘴,倚著椅背四處打量一番,見天色暗了下來,才告辭說:“我該走了,不然家裡那個死鬼又該找我的麻煩了!”她又瞄了英祥一眼,嫵媚一笑,揮揮手帕又一次說:“我走了啊。”英祥聽她的意思是等人來送,忖著冰兒此刻有孕不便,只好自己相送,到了門口,陳氏故意吃驚打怪地在英祥胳膊上捏了一下:“啊呀,這麼冷的天,你穿得不多嘛!”又見他袖口有點綻線,輕聲道:“啥時候我給你縫下?”

英祥不動聲色抽開手,笑道:“多謝你的照應了!”

陳氏低頭垂眼一笑,終於抬頭一瞟低聲說:“小兄弟,我也願意照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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