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祥問:“錢萬一還是不夠怎麼辦?”
冰兒冷冷道:“鋪子是盧家的,你還沒整明白?他就是要把我們逼到極處,好答應他的條件罷了!”
“那你……”英祥伸手拉住妻子的衣袖,“還是我去吧!你若是和他們犯了脾氣,萬一有個好歹,叫我怎麼辦?!”
冰兒道:“你不能去。我昨兒想了一夜,如果盧寶潤真是衝的我來的,那些人必然會投鼠忌器,我大不了也就是受點皮肉之苦,一時總無性命之憂,你再慢慢想法子救我。若是換了你生事,豈不是正好撞在他們的圈套裡,手黑一黑,當場就能要你的命,我縱是想救,又救誰去?”
英祥聽她分析得有道理,但此去會遭遇怎樣可怕的經歷,他也不敢想象。冰兒在他額上印了一吻,道:“放心,我決不會受辱的。真有個好歹,你帶好孩子,也算是給我這輩子的交代了。”
英祥拉著她的手說:“你自己千萬多小心,少衝動!凡事三思。聽說縣太爺還是個端方的君子,真到了無路可走的時候,我就去擊堂鼓報案,或許還求得了情。再不然……”
冰兒知道他“再不然”後面是什麼話,沉沉地搖了搖頭說:“不到家破人亡的絕境,不能走那步路!你不怕被處死,我還怕被關在空屋子看四方天的日子呢!”說完又親了親昏睡著的小奕霏的臉蛋,拿著最後的一百來個錢到了縣裡的慶康藥鋪。
慶康藥鋪的東家既是蘭谿縣裡最有權勢的盧家,店大未免有些欺客,太陽照遍了四野,這家藥鋪才開了門。冰兒拿著方子走進去抓藥,進門便感覺到眾夥計的異樣,她佯作不知,見夥計們拿著方子假裝斟酌著,自己便四處打量。一會兒,掌櫃出來了,冰兒已從小夥計那裡打聽到他姓王名德,平素就以看人下菜碟兒聞名的,見他一副不耐煩的樣子,乾脆不與他客氣,上前道:“抓這副藥。”
王德上下打量了冰兒一番,冷笑道:“好輕巧!錢拿出來瞧瞧!”
冰兒不言聲,把一串錢放在櫃檯板上,王德數都沒數便說:“不夠!”
冰兒說:“去掉太子參呢?”
“也不夠!”
“去掉黃芩吧。”
王德怔了怔,不好意思再說“不夠”,又上下打量了冰兒幾眼,才說:“那藥效就差得多了!”
冰兒冷笑道:“聊勝於無吧。你抓藥。”
王德連裝樣都懶得裝,翻翻眼睛慵然說:“黃連和甘草都賣完了!”
冰兒握著拳頭,忍著就要爆發出來的怒火,笑道:“不能吧!這兩味藥最為常用,若是都賣完了,店鋪還不如不要開。”
王德瞪著眼睛說:“怎麼著!老子愛賣不賣!”
冰兒微笑著福了福身,輕聲對王德說道:“王掌櫃,我知道您是曉事兒的!內裡我和盧三爺的私交,只怕你沒最明白呢!你若便當,我悄悄和你說。”
冰兒那一副長相,盧寶潤那素來的脾性,王德哪有不明白其中道道的!見她篤穩的樣子,心裡倒犯了嘀咕:若是這娘們兒將來真到了盧家,做了受寵愛的姨奶奶,枕邊風這麼一吹,自己的鋪蓋捲兒是不是該揹著走了可就說不定了!既如此,倒不妨先恭後倨,弄明白了再說。他想定了,便開啟櫃檯的門,到冰兒面前,聽聽她想說什麼。
他啥撓心的話都沒聽到,便覺得一拳頭砸在太陽穴上打得發昏,隨即胳膊急遽地被反扭過來,壓根掙扎不開,人不由自主地彎下腰,肩頭痛得幾乎要斷掉,旁邊的小夥計倒是咋咋呼呼的,那個看似柔弱的女子聲音極為沉穩:“做生意沒你這個道理!今日是人命關天的事,錢我帶來了,藥我得帶走!——你再動了試試!”
王德素來作威作福慣了,倒也有幾分硬氣,掙扎著說:“你這不是明搶麼?放開我!不然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他話音未落,突然感覺胳膊和肩膀一陣被反轉引起的劇烈的疼痛,少頃聽到“咯嘣”一聲,劇痛變得綿延不止,而那條被扭著的胳膊下垂無力,原來生生地被擰脫臼了!王德還待掙扎,冰兒一把撈住他的脖子,手臂用著力,讓他覺得呼吸困難,連話都說不出來,只能聽著她在耳邊低低說:“好漢不吃眼前虧,你拿他幾個錢薪水?想把命也送掉麼?”
這話攻心有術,王德疼痛難忍,也掙扎不動,見冰兒也不是要自己性命的樣子,但恐怕她會狗急跳牆,只好被她扯到哪裡算哪裡,旋即被用力推倒在地上坐著,耳邊是清脆的落閂聲,原來她已經在藥櫃前站定了。櫃檯的門鎖著,自己被挾持著,外面那些夥計乾瞪眼又進不來,王德只有認栽,“哎喲哎喲”呻_吟著,看冰兒利索地在櫃子裡上翻下找,也不知她取了多少藥,只見總總地打了五六個紙包。王德心道“晦氣”,見冰兒盯著自己看了一會兒,突然面現獰色,狠狠把他的頭撞在櫃角上,直痛得他眼前冒了無數金花,漸次昏黑下去,不省人事。
店裡那些夥計早就看呆了,見這美貌女子大踏步出來,真個強盜似的一臉峻色,瞧到誰臉上,誰就是脊骨發麻。冰兒道:“錢我放在這裡,不夠的以後再補。施藥救人是積陰騭的事情,誰攔著我別怪我不客氣!”說完發足就跑了。那些小夥計趕緊上前救掌櫃王德,噴了兩碗涼水、掐了半天人中,他才倒抽一口氣醒了過來,迷迷糊糊好一會兒才發急說道:“你們都是傻的?!還不快告訴三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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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兒拎著藥回到自己住的地方,到了門口,首先入眼的是他們院子門口拴著的那條草狗,平素倒是挺機靈、挺威風的,這會兒蔫蔫地趴在地上,吐著半拉舌頭,見人眼皮子都沒抬一下。一旁可見一些嘔吐和排洩物。冰兒捏著拳頭,心裡恨毒了陳氏,不過此時最要緊的不是對付她,她飛奔進門,見英祥正在燒熱水給孩子擦洗,她急急問道:“好些沒?”
英祥的眼眶子都是紅的,慢慢搖了搖頭。冰兒上前看奕霏,小小的娃兒臉色蠟黃,咬著牙關只有絲溜溜的氣息,小手小腳抽搐不止,反而是小胸脯上下起伏得極為厲害。冰兒幾乎要跌坐下來,強撐著給孩子又把了一脈,淚水已經忍不住地一串串直往下掉。怔了一會兒,她才打開藥包,搶藥時匆忙,只管撿著需要的往裡頭放,此時才開始分揀,估定分量,她的雙手抖得幾乎不能操作,淚水砸在手背上,滾進藥料裡。英祥見她這樣子,心裡也知道病情不妙,可惜幫不上忙,只有緊緊攬著她,把自己硬是支撐的那股力量分些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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