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他能在精明的乾隆眼皮子下面做到如今的位置,最不可缺的品質就是“戒急用忍”,于敏中並不急著向奕霄發難,只是調動自己的能耐,先護住了國泰和於易簡兩人。雖則錢灃會同劉墉、和珅上奏確定了兩個人確實有虧空錢糧和勒逼下屬的罪過,乾隆勃然大怒,發旨訓斥兩人“欺君罔上,實屬卑鄙!”但與當年處置甘肅王亶望、勒爾謹一案時相比,也就是雷聲大、雨點小,最後輕飄飄幾句:“朕辦理庶務,不為己甚,唯在鑑定平衡,情罪悉視人自取。”叫吏部會同刑部再次調查。這個時間差,便給了兩個大蠹可乘之機。
再說英祥和冰兒在杭州接到奕霄的家信,與以往不同,這次信中叫他們全家搬去京城,並說是乾隆的聖諭。自經歷了乾隆南巡之後,兩人對見駕已經沒有先時的害怕了,但仍然不免詫異,英祥問冰兒道:“去不去?”
冰兒長嘆一聲,沒有正面回答:“一家子在這裡生活了這麼多年,怪捨不得的!”
英祥看看家裡四處的陳設,亦是嘆息:“杭州如今跟半個家鄉一般,京城卻不知變得什麼樣子了?不過我看奕霄幾次寫信告知的情況,這小子有些傻大膽,得罪了人尚不自知,不在身邊,我也真有些擔心他。”
冰兒微微笑道:“皇上欽命我們回去,你想想,會是為什麼?”
英祥笑道:“大約皇上嫌傻小子缺乏管束,叫爹孃去敲打敲打他吧。”
他們小心翼翼避開的話題,無外乎乾隆已經知悉他們的去處,不過細想想:果然知悉,卻不動用官府拿問,八成是打算放過當年的罪行了。
雖然這層擔心沒有了,心裡還是難免惶惑,連不知底裡的王可心都瞧出他們倆的不安。晚間興沖沖前來的居然是邵則正,進門就問:“是不是奕霄要發達了?”
英祥趕緊迎上去,請邵則正坐下,問道:“東翁這是從哪裡聽的訊息?他這次落第,豈有再發達的機會?”
邵則正道:“我是聽上頭巡撫那裡傳來的訊息,說是奕霄考上了內閣中書,且為皇上青睞。其他倒沒說,只說要專門派人護送你們一家子進京。恰好我近期也在戶部活動,想挪挪地方,就和你們一道走!”
還要著人護送!冰兒在簾子後面聽得心一跳:果然這麼多年,他還是那麼強勢,想做的事就一定要做到。只是念及往昔,心裡也有些奔湧上來的思念和期待,何況一切來得那麼溫和,為什麼不去試一試呢?她出來給邵則正奉茶——兩家本是通家之好,也不避諱內室——邵則正欠欠身謝過了茶,仍然十分興奮,滔滔不絕談自己這些年為官不順總結出的經驗:“……我是足足花了半輩子才明白,做官做事是兩碼事,但是要想做事,先得會做官。怎麼做官呢?憑一己之力實在是難上加難,還是要先得人。奕霄能蒙召對,且能讓皇上高興,這第一步就走得很好,只是下面該依附誰,如何把周圍的圈子用好,是絕不可以疏忽的事!我就是吃虧吃在這上面。這次進京,你們也要好好教教他,別弄得和我似的潦倒了半生……”
第二日,巡撫衙門就客客氣氣派了人來“幫忙”,實則更像催促,英祥道:“如果要進京,我這裡的房產、地契都要處置,還有那麼多東西要收拾,豈是能急在一時的?”
來人笑眯眯一張臉:“博秀才多慮了!這些庶務交給我們處理便是。我們好歹算是官家人,又不是牙行要吃你的回扣,要什麼價任憑你說,只要不離譜,你看我們做不做得到!”
英祥無言駁斥,只好笑笑任他們幫忙收拾那些大件兒,自己進內間拾掇細軟,進去就聽見女兒奕雯鬧騰的聲音:“我不去!我不走!我在這裡住得好好的!……京裡好?京裡再好,有後院的小竹山麼?有西子湖麼?有好吃的醋魚麼?”
冰兒也是針鋒相對的性格,爆炭一般道:“不去拉倒,你就一個人在家看家!”
英祥忙去打圓場:“雯兒不要任性,你就不想哥哥麼?”
奕雯眼眶一紅:“我想哥哥,可哥哥為什麼不回來,反而要我們過去?爹爹,我不想去!今兒早上柔姐姐聽說這個訊息,也哭了一場,她說哥哥以後大約就是要住在京裡了,她也捨不得離開家鄉,遠嫁異地!”
走了官場這條路,家鄉、異鄉就沒有自主選擇的權力了。英祥無聲一嘆,好言相勸道:“這是皇命,除了沒有發聖旨,其他也差不多了,違逆不得的。我們不去,萬一皇上生氣,要治我們、或者你哥哥的罪該怎麼辦?你以為到處都可以憑你任性啊?”
奕雯愣了愣,還是不服氣地說:“那,那皇帝就可以任性了麼?他想我們怎麼樣,我們就得怎麼樣啊?”
英祥聽這孩子話,一時卻也說不通她,拍拍她腦袋道:“你別彆扭了好不好?別惹得爹孃心裡煩,你自己也要吃‘生活’了不是?”奕雯抬眼看看父親,突然想起上次挨他一頓揍的事,半邊屁股疼了三天不能碰椅子,心裡更是氣得誰都不願理睬,這會兒又來了!她不夠勇敢,不敢公然把爹孃惹急了,亦受不了太重的責打,可是心裡也不能服氣,見此刻爹爹還算好說話,不敢再去硬碰硬牴觸他到發脾氣,但是可以撒個嬌表示一下自己的不滿,於是狠狠一跺腳,扭身就回了自己的房間。
家裡細軟其實並不多,冰兒收拾了收拾,也沒有多少值錢東西,恰好見可心倚著門邊站著,便叫她道:“可心,你來幫幫我,這些衣服八成新,帶出門不大方便,我打算洗曬乾淨,送給平常和我們家交好的鄰居。”
可心磨蹭了半天才過來,先是不說話幫著收拾,突然停下手道:“師母,我不想去京城。”
冰兒稍一想,就明白了,但還是勸道:“你如今又沒有許配人家,不跟我們去京城,你去哪裡呢?我知道你不習慣,不過慢慢就會好的。”
可心抿著嘴,手裡不停地勞作了半天才停下來說:“我不是不習慣……我可以去庵堂。”
冰兒斥道:“胡說八道!你才幾歲,就打算把自己斷送到庵堂裡?那年那樣的災難痛苦你都熬了過來,如今反而脆弱了不成?”
可心的眼淚一滴滴落了下來,趕緊從袖口抽出手絹吸掉淚珠,僵了半天才說:“好吧。我是先生和師母買下來的,你們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冰兒不由軟下來道:“可心!我們希望你去京城,並不是因為你是我們買下來的——這些年你說說,我們把你當外人、當丫鬟了沒有?……”話還沒說完,門口突然蹦進來一個人:“可心姐姐說得對!爹孃去京城好了,我們都留下來,不離開故土!”
冰兒沒好氣一翻白眼:“死小鬼!出去!再瞎咧咧,我就給你熟熟皮子!你是好久沒捱打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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